第14章 会盟风云
天还未亮透，陆星河便醒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露水未干，晨光刚从东边矮墙翻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内门弟子服，将玉佩贴身藏好，又把竹片夹在行囊夹层中，犹豫了片刻没有随身携带。天阙城鱼龙混杂，竹片上的纹路与玉佩同源，万一被有心人认出来反倒惹麻烦。
卯时三刻，院中传来了集合的鼓声。陆星河推门出去时，苏瑶和赵景行已经站在院中等候，两人都换了正式的外出服饰，苏瑶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短刃和长剑双配，赵景行则是深蓝长袍，胸前别着执法殿的铭牌。赵无极站在院门口，今日换了一件暗红色长袍，衬得他那张威严的面孔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走吧。“赵无极一拂袖，率先迈出了院门。
天阙城的清晨比傍晚安静许多，街道上的摊贩刚摆出货物，行人稀稀拉拉，早起的店铺小二在门口泼洒清水扫除尘土。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巷，拐入一条更宽阔的大道，大道尽头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圆形建筑，足有五六层楼高，穹顶呈半圆状，建筑外围环绕着一圈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宗门标志——陆星河认出了青云宗的云雾纹、玄霜宗的冰晶纹和铁剑门的剑刃纹，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图案，大概是往届会盟留下的标记。
会盟主坛。
入口处有两名铁剑门的弟子值守查验身份。赵无极亮出令牌，弟子看了三人一眼便放行入内。穿过一道厚重的石门后，内部的视野陡然开阔——圆形大厅中央是一圈下沉式的坐席台，层层递降，正中间留出一片直径约莫十丈的空地作为比试交流的场所。四周的坐席按照宗门划分区域，青云宗在东侧，玄霜宗在西侧，铁剑门在南侧，北侧则空着，留给了中州方面派来的观礼席位。
此时大厅中已有不少人。玄霜宗的区域坐了约莫二十人，清一色的冰蓝色服饰，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两鬓微白，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修为气息深沉如冰渊——玄霜宗宗主韩玄冰，皇境初期。铁剑门那边人数稍少，约莫十四五人，领头的是一个身量魁梧的光头壮汉，面容粗犷，两道浓眉斜飞入鬓，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重剑——铁剑门门主铁如山，也是皇境初期。
陆星河跟着赵无极在青云宗区域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将各宗派主要人物的位置、气度和彼此之间的目光交汇暗暗记在心里。苏瑶坐在他左侧，低声道：“玄霜宗那边，宗主韩玄冰左边那个白脸年轻人是他亲传弟子冷无双，真境初期，比赵景行高一截。铁剑门那边，铁如山身后那个背阔剑的少女是他女儿铁玲珑，修为也在灵境巅峰，但实战公认比同阶强半档。“
陆星河顺着她的指引一一辨认过去。冷无双生得面白唇薄，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看起来不像是好相与的角色。铁玲珑则粗眉大眼，肤色微黑，整个人透着一股爽利的大方劲儿，正低头擦拭着背后的阔剑，动作熟练而随意。
辰时正，大厅南侧的石门再次打开，一行穿着中州风格锦袍的人鱼贯而入。陆星河抬眼望去，领头的是一个容貌清丽、气质出挑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水红色长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步摇，行走时步摇上的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模样的人，修为都不低，领头那个蓄须中年护卫的气息沉稳如渊，至少是真境巅峰。
“大周皇朝的人？“陆星河低声问苏瑶。
“那位是姜幼薇，大周皇朝七公主。“苏瑶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三分，“她负责代表皇朝出席此次三宗会盟的观礼。三宗在北荒边界的势力划分和资源归属，最终都需要皇朝的印信背书，所以她坐的位置很关键。“
姜幼薇在北侧的观礼席上落座，位置比三宗宗主的坐席略高半阶，以示皇朝的超然地位。她落座后目光在下方三宗人群中扫了一圈，姿态落落大方，带着一种皇室贵女天生的从容与分寸。她的视线在陆星河的方向停了一瞬——大概是被他这一身北荒宗门弟子中罕见的年轻面孔和觉醒境巅峰的低微修为引起了注意——但随即便移开了，没有过多停留。
三宗会盟第一项是宗主致辞。铁如山率先起身，声音浑厚如铁钟震鸣，言简意赅地说了三句欢迎词便坐下了。韩玄冰接着开口，言辞比铁如山文雅许多，但内容全是客套，没有实质。穆长风不在，赵无极代他致辞，措辞滴水不漏，既没有让青云宗显得弱势也没有过分抢风头。陆星河坐在台下听着这些大人物的场面话，心里明白真正的重头戏都在后头。
致辞过后是“切磋交流“。这是三宗会盟的惯例环节——各宗派出年轻弟子登台比试，既是给弟子长见识的实战机会，也是暗地里展示各宗新生代实力的窗口。铁如山大手一挥，铁玲珑便从座中起身，提着阔剑走下坐席台，脚尖在地面上一顿，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中央场地中。
“谁来？“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别让我空等啊。“
玄霜宗那边安静了两息，冷无双缓缓起身，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步伐从容地走下坐席，在铁玲珑对面十步处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将整个大厅的目光都吸了过去——铁剑门首徒对玄霜宗首徒，真境初期的双人对决，这可比新入弟子的菜鸡互啄好看得多。
铁玲珑率先出手。她手中的阔剑比普通长剑宽了三倍、重了数倍，但在她手中却如同树枝般轻盈，一剑横扫带着呼啸的破风声拦腰斩去。冷无双侧身避开，脚下冰蓝色的元气蔓延开来，在地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借以限制对手的步法移动。两人攻守转换极快，阔剑的重劈猛砸与冰霜元气的侵蚀封锁交织在一起，在中央场地中炸出一连串元气碰撞的闷响。
陆星河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对决，将他能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铁玲珑的阔剑攻势大开大合但暗藏变招，看似直劈的一剑在空中忽然微调角度，由竖劈转为斜削，若不是冷无双反应快差点被削中肩头。冷无双的冰霜元气也不仅仅是被动防御，他每一次后撤时留在地面的冰霜都会在对手追击的路径上瞬间凝成冰刺，逼迫铁玲珑不得不中途变向。两人打了三十余合，最终以平手收场——谁也没能真正突破对方的防线，各自消耗了大半元气后默契地收手后退。
铁如山和韩玄冰各自面色如常，仿佛这个结果在他们预料之中。陆星河却在下面看得心中微动——铁玲珑最后一剑的变招是刻意放缓了半息的，冷无双最后一波冰刺也差了三寸没有封死她的侧翼。这两人都没出全力，平手只是给彼此留面子。
第二场切磋各宗换了更年轻的弟子。玄霜宗一个灵境后期的弟子对上了铁剑门一个灵境巅峰的弟子，打了一盏茶的功夫分出胜负——铁剑门那弟子以硬碰硬的剑势碾压取胜。第三场，青云宗被点名了。
铁如山大大咧咧地扫了青云宗的坐席区一眼：“今年听说你们收了个时空血脉的小娃娃？人呢？拉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青云宗区域，最后汇聚在陆星河身上。苏瑶面色微凝，赵景行面无表情地看了陆星河一眼。赵无极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既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只是端坐着，仿佛事不关己。
陆星河知道推脱不了。既然宗门带他来了天阙城，这种场合迟早要上。他站起身来，步下坐席台，在场地中央站定。铁玲珑和冷无双已经各自归座，现在场中只剩他一人，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他的修为在这些人眼中一览无余——觉醒境巅峰，在场所有正式弟子中最低的一档。周围有人发出了极低的议论声，有疑惑也有轻视。
“我来吧。“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玄霜宗那边传来。一个穿着冰蓝劲装的年轻弟子起身走下来，修为灵境中期，面容方正，态度倒还算客气：“玄霜宗内门弟子林越，领教陆师弟的时空神通。“
陆星河点头还礼。两人相对站定，场边的执事抬手示意开始。
林越率先发动，冰蓝色的元气从双掌间涌出，凝成一排锋利的冰锥直刺陆星河身前。他没有像冷无双那样精妙地掌控冰霜，打法直接而扎实，以灵境中期的元气量碾压对手。陆星河没有硬接，咫尺空移侧移闪开冰锥的穿刺路线，在闪避的同时右掌蓄积寸劲破壁的四层叠加，趁林越旧力未收的空隙从侧翼切入。四层叠加的掌力炸在林越护体冰铠上，冰铠裂纹密布但没有碎裂，林越被震退三步但迅速稳住，反手一道冰柱砸向陆星河胸口。
陆星河用流影穿空的连续两段穿梭绕到了林越背后，回手又是一掌——这次是六层叠加。林越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冰铠被从后侧脆弱区轰碎了大半，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出数步才稳住重心。他转过身来时面色已经变了，不再保留，灵境中期的元气全力爆发，双掌合拢在身前凝出一道粗壮的冰柱以碾压姿态正面推出。
陆星河没有退。他将滞空结界铺开在自己身前两丈范围内，林越的冰柱进入结界的瞬间速度骤降，带着毁灭冲势的直线撞击被生生拖延了两息。两息窗口内，陆星河将丹田中蓄积的元气尽数灌入右掌，寸劲破壁七层叠加正面轰出，撞在那道已经被凝滞迟滞的冰柱正中。
轰的一声爆鸣，冰柱从中间炸裂，碎裂的冰块四散飞溅。林越被反震之力推得后退了七八步，脚下趔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陆星河也后退了三步，掌心微微泛红，但脚步稳健。场中安静了两息，随即响起一阵不咸不淡的鼓掌声——来自铁剑门那边，铁玲珑拍了两下巴掌，被铁如山瞪了一眼才收住。
林越面色不太好看，但也没纠缠，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陆星河在场上站了片刻，目光在冷无双和铁玲珑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走回青云宗坐席区。赵无极仍然没什么表情，苏瑶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赵景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便收了回去。
北侧的观礼席上，姜幼薇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面，侧头对身旁的护卫说了句什么。护卫俯身听了，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星河的方向，这一次停留得比方才略久了几分，眼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像是在辨认某件让她感兴趣的事物。
上午的议程在切磋交流中结束。三宗弟子各自散去用午膳，下午才是正式的议题会议——地盘划分和资源归属的闭门谈判，弟子们无需列席。陆星河和苏瑶出了主坛沿着来路往回走，刚拐进青云别院所在那条巷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等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姜幼薇站在巷口，身边只带着那个蓄须的护卫。她今日没有坐在观礼席上的疏离姿态，走近了几步，目光直接落在陆星河脸上：“你就是青云宗那个时空血脉的少年？“
陆星河没料到她会在巷子里堵人，点头道：“是。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姜幼薇微微歪了歪头，水红色的裙裾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像是思考了一瞬措辞才开口：“你方才在台上用的那招，让对手攻势变慢的技法——叫什么名字？“
“滞空结界。“
“凝滞时间还是凝滞空间？“她追问得极快，像是这个问题在她脑中已经转了很久。
陆星河顿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精准，普通修士根本分辨不清时空凝滞和单纯的元气压制之间的区别，她的眼力比他预想的敏锐。“二者皆有。但以我的修为，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姜幼薇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满意与否，只是道：“我今日来天阙城之前，有一件事想问你。听说你父母当年在青云宗的时候，和天机阁有过往来？“
陆星河心头一震。天机阁——这个名字他只在林沧澜口中听过一次，说是推演天机、干预大陆走向的神秘组织。他面上没有露出波澜，只道：“公主殿下从哪里听说的？“
姜幼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同龄人身上很少见的通透：“你不用急着否认，我也没有恶意。只是提醒你一件事——天阙城有些人的眼睛，比你以为的要多。你今天在台上一出手，该看见的人都已经看见了。“她说完这句话便带着护卫转身走了，步子轻快，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很快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
陆星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翻涌着一层层波澜。天机阁。她在提醒他什么？是在警告有人盯上了他，还是她自己也在查同一件事？
苏瑶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来才开口：“走吧，先回去再说。这件事别在巷子里站着聊。“
两人快步回了别院。陆星河关上房门时，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他站在窗边望着老槐树上那片晃动的光影，姜幼薇方才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该看见的人都已经看见了“。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天阙城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露水未干，晨光刚从东边矮墙翻进来，在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内门弟子服，将玉佩贴身藏好，又把竹片夹在行囊夹层中，犹豫了片刻没有随身携带。天阙城鱼龙混杂，竹片上的纹路与玉佩同源，万一被有心人认出来反倒惹麻烦。
卯时三刻，院中传来了集合的鼓声。陆星河推门出去时，苏瑶和赵景行已经站在院中等候，两人都换了正式的外出服饰，苏瑶一身素白劲装，腰间悬着那柄短刃和长剑双配，赵景行则是深蓝长袍，胸前别着执法殿的铭牌。赵无极站在院门口，今日换了一件暗红色长袍，衬得他那张威严的面孔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压迫感。
“走吧。“赵无极一拂袖，率先迈出了院门。
天阙城的清晨比傍晚安静许多，街道上的摊贩刚摆出货物，行人稀稀拉拉，早起的店铺小二在门口泼洒清水扫除尘土。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巷，拐入一条更宽阔的大道，大道尽头矗立着一座灰白色的圆形建筑，足有五六层楼高，穹顶呈半圆状，建筑外围环绕着一圈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不同的宗门标志——陆星河认出了青云宗的云雾纹、玄霜宗的冰晶纹和铁剑门的剑刃纹，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图案，大概是往届会盟留下的标记。
会盟主坛。
入口处有两名铁剑门的弟子值守查验身份。赵无极亮出令牌，弟子看了三人一眼便放行入内。穿过一道厚重的石门后，内部的视野陡然开阔——圆形大厅中央是一圈下沉式的坐席台，层层递降，正中间留出一片直径约莫十丈的空地作为比试交流的场所。四周的坐席按照宗门划分区域，青云宗在东侧，玄霜宗在西侧，铁剑门在南侧，北侧则空着，留给了中州方面派来的观礼席位。
此时大厅中已有不少人。玄霜宗的区域坐了约莫二十人，清一色的冰蓝色服饰，为首的是一个面容消瘦的中年男子，两鬓微白，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气，修为气息深沉如冰渊——玄霜宗宗主韩玄冰，皇境初期。铁剑门那边人数稍少，约莫十四五人，领头的是一个身量魁梧的光头壮汉，面容粗犷，两道浓眉斜飞入鬓，整个人像一柄未出鞘的重剑——铁剑门门主铁如山，也是皇境初期。
陆星河跟着赵无极在青云宗区域落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将各宗派主要人物的位置、气度和彼此之间的目光交汇暗暗记在心里。苏瑶坐在他左侧，低声道：“玄霜宗那边，宗主韩玄冰左边那个白脸年轻人是他亲传弟子冷无双，真境初期，比赵景行高一截。铁剑门那边，铁如山身后那个背阔剑的少女是他女儿铁玲珑，修为也在灵境巅峰，但实战公认比同阶强半档。“
陆星河顺着她的指引一一辨认过去。冷无双生得面白唇薄，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看起来不像是好相与的角色。铁玲珑则粗眉大眼，肤色微黑，整个人透着一股爽利的大方劲儿，正低头擦拭着背后的阔剑，动作熟练而随意。
辰时正，大厅南侧的石门再次打开，一行穿着中州风格锦袍的人鱼贯而入。陆星河抬眼望去，领头的是一个容貌清丽、气质出挑的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袭水红色长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步摇，行走时步摇上的珠串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身后跟着四五个侍卫模样的人，修为都不低，领头那个蓄须中年护卫的气息沉稳如渊，至少是真境巅峰。
“大周皇朝的人？“陆星河低声问苏瑶。
“那位是姜幼薇，大周皇朝七公主。“苏瑶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三分，“她负责代表皇朝出席此次三宗会盟的观礼。三宗在北荒边界的势力划分和资源归属，最终都需要皇朝的印信背书，所以她坐的位置很关键。“
姜幼薇在北侧的观礼席上落座，位置比三宗宗主的坐席略高半阶，以示皇朝的超然地位。她落座后目光在下方三宗人群中扫了一圈，姿态落落大方，带着一种皇室贵女天生的从容与分寸。她的视线在陆星河的方向停了一瞬——大概是被他这一身北荒宗门弟子中罕见的年轻面孔和觉醒境巅峰的低微修为引起了注意——但随即便移开了，没有过多停留。
三宗会盟第一项是宗主致辞。铁如山率先起身，声音浑厚如铁钟震鸣，言简意赅地说了三句欢迎词便坐下了。韩玄冰接着开口，言辞比铁如山文雅许多，但内容全是客套，没有实质。穆长风不在，赵无极代他致辞，措辞滴水不漏，既没有让青云宗显得弱势也没有过分抢风头。陆星河坐在台下听着这些大人物的场面话，心里明白真正的重头戏都在后头。
致辞过后是“切磋交流“。这是三宗会盟的惯例环节——各宗派出年轻弟子登台比试，既是给弟子长见识的实战机会，也是暗地里展示各宗新生代实力的窗口。铁如山大手一挥，铁玲珑便从座中起身，提着阔剑走下坐席台，脚尖在地面上一顿，整个人轻飘飘地落在中央场地中。
“谁来？“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别让我空等啊。“
玄霜宗那边安静了两息，冷无双缓缓起身，拂了拂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步伐从容地走下坐席，在铁玲珑对面十步处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将整个大厅的目光都吸了过去——铁剑门首徒对玄霜宗首徒，真境初期的双人对决，这可比新入弟子的菜鸡互啄好看得多。
铁玲珑率先出手。她手中的阔剑比普通长剑宽了三倍、重了数倍，但在她手中却如同树枝般轻盈，一剑横扫带着呼啸的破风声拦腰斩去。冷无双侧身避开，脚下冰蓝色的元气蔓延开来，在地面上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借以限制对手的步法移动。两人攻守转换极快，阔剑的重劈猛砸与冰霜元气的侵蚀封锁交织在一起，在中央场地中炸出一连串元气碰撞的闷响。
陆星河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场对决，将他能捕捉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铁玲珑的阔剑攻势大开大合但暗藏变招，看似直劈的一剑在空中忽然微调角度，由竖劈转为斜削，若不是冷无双反应快差点被削中肩头。冷无双的冰霜元气也不仅仅是被动防御，他每一次后撤时留在地面的冰霜都会在对手追击的路径上瞬间凝成冰刺，逼迫铁玲珑不得不中途变向。两人打了三十余合，最终以平手收场——谁也没能真正突破对方的防线，各自消耗了大半元气后默契地收手后退。
铁如山和韩玄冰各自面色如常，仿佛这个结果在他们预料之中。陆星河却在下面看得心中微动——铁玲珑最后一剑的变招是刻意放缓了半息的，冷无双最后一波冰刺也差了三寸没有封死她的侧翼。这两人都没出全力，平手只是给彼此留面子。
第二场切磋各宗换了更年轻的弟子。玄霜宗一个灵境后期的弟子对上了铁剑门一个灵境巅峰的弟子，打了一盏茶的功夫分出胜负——铁剑门那弟子以硬碰硬的剑势碾压取胜。第三场，青云宗被点名了。
铁如山大大咧咧地扫了青云宗的坐席区一眼：“今年听说你们收了个时空血脉的小娃娃？人呢？拉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呗。“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青云宗区域，最后汇聚在陆星河身上。苏瑶面色微凝，赵景行面无表情地看了陆星河一眼。赵无极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既没有阻止也没有鼓励，只是端坐着，仿佛事不关己。
陆星河知道推脱不了。既然宗门带他来了天阙城，这种场合迟早要上。他站起身来，步下坐席台，在场地中央站定。铁玲珑和冷无双已经各自归座，现在场中只剩他一人，面对四面八方投来的打量目光。他的修为在这些人眼中一览无余——觉醒境巅峰，在场所有正式弟子中最低的一档。周围有人发出了极低的议论声，有疑惑也有轻视。
“我来吧。“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玄霜宗那边传来。一个穿着冰蓝劲装的年轻弟子起身走下来，修为灵境中期，面容方正，态度倒还算客气：“玄霜宗内门弟子林越，领教陆师弟的时空神通。“
陆星河点头还礼。两人相对站定，场边的执事抬手示意开始。
林越率先发动，冰蓝色的元气从双掌间涌出，凝成一排锋利的冰锥直刺陆星河身前。他没有像冷无双那样精妙地掌控冰霜，打法直接而扎实，以灵境中期的元气量碾压对手。陆星河没有硬接，咫尺空移侧移闪开冰锥的穿刺路线，在闪避的同时右掌蓄积寸劲破壁的四层叠加，趁林越旧力未收的空隙从侧翼切入。四层叠加的掌力炸在林越护体冰铠上，冰铠裂纹密布但没有碎裂，林越被震退三步但迅速稳住，反手一道冰柱砸向陆星河胸口。
陆星河用流影穿空的连续两段穿梭绕到了林越背后，回手又是一掌——这次是六层叠加。林越没来得及完全转身，冰铠被从后侧脆弱区轰碎了大半，整个人向前踉跄扑出数步才稳住重心。他转过身来时面色已经变了，不再保留，灵境中期的元气全力爆发，双掌合拢在身前凝出一道粗壮的冰柱以碾压姿态正面推出。
陆星河没有退。他将滞空结界铺开在自己身前两丈范围内，林越的冰柱进入结界的瞬间速度骤降，带着毁灭冲势的直线撞击被生生拖延了两息。两息窗口内，陆星河将丹田中蓄积的元气尽数灌入右掌，寸劲破壁七层叠加正面轰出，撞在那道已经被凝滞迟滞的冰柱正中。
轰的一声爆鸣，冰柱从中间炸裂，碎裂的冰块四散飞溅。林越被反震之力推得后退了七八步，脚下趔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陆星河也后退了三步，掌心微微泛红，但脚步稳健。场中安静了两息，随即响起一阵不咸不淡的鼓掌声——来自铁剑门那边，铁玲珑拍了两下巴掌，被铁如山瞪了一眼才收住。
林越面色不太好看，但也没纠缠，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陆星河在场上站了片刻，目光在冷无双和铁玲珑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视线走回青云宗坐席区。赵无极仍然没什么表情，苏瑶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赵景行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便收了回去。
北侧的观礼席上，姜幼薇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面，侧头对身旁的护卫说了句什么。护卫俯身听了，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星河的方向，这一次停留得比方才略久了几分，眼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像是在辨认某件让她感兴趣的事物。
上午的议程在切磋交流中结束。三宗弟子各自散去用午膳，下午才是正式的议题会议——地盘划分和资源归属的闭门谈判，弟子们无需列席。陆星河和苏瑶出了主坛沿着来路往回走，刚拐进青云别院所在那条巷子，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等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姜幼薇站在巷口，身边只带着那个蓄须的护卫。她今日没有坐在观礼席上的疏离姿态，走近了几步，目光直接落在陆星河脸上：“你就是青云宗那个时空血脉的少年？“
陆星河没料到她会在巷子里堵人，点头道：“是。公主殿下有何指教？“
姜幼薇微微歪了歪头，水红色的裙裾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像是思考了一瞬措辞才开口：“你方才在台上用的那招，让对手攻势变慢的技法——叫什么名字？“
“滞空结界。“
“凝滞时间还是凝滞空间？“她追问得极快，像是这个问题在她脑中已经转了很久。
陆星河顿了一下。这个问题问得精准，普通修士根本分辨不清时空凝滞和单纯的元气压制之间的区别，她的眼力比他预想的敏锐。“二者皆有。但以我的修为，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姜幼薇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看不出满意与否，只是道：“我今日来天阙城之前，有一件事想问你。听说你父母当年在青云宗的时候，和天机阁有过往来？“
陆星河心头一震。天机阁——这个名字他只在林沧澜口中听过一次，说是推演天机、干预大陆走向的神秘组织。他面上没有露出波澜，只道：“公主殿下从哪里听说的？“
姜幼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同龄人身上很少见的通透：“你不用急着否认，我也没有恶意。只是提醒你一件事——天阙城有些人的眼睛，比你以为的要多。你今天在台上一出手，该看见的人都已经看见了。“她说完这句话便带着护卫转身走了，步子轻快，步摇上的珠串叮当作响，很快消失在巷口的人流中。
陆星河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心里翻涌着一层层波澜。天机阁。她在提醒他什么？是在警告有人盯上了他，还是她自己也在查同一件事？
苏瑶站在他旁边安静地等了一会儿，等他回过神来才开口：“走吧，先回去再说。这件事别在巷子里站着聊。“
两人快步回了别院。陆星河关上房门时，窗外的蝉鸣又响了起来，他站在窗边望着老槐树上那片晃动的光影，姜幼薇方才说的那句话在耳边反复回响——“该看见的人都已经看见了“。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天阙城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