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叫陆沉
【人兵铸造程序，重新启动。】
【当前铸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古老声音在宫殿上方回荡。
没有喜怒。
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仿佛对兵墓而言，陆沉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停工十万年、如今终于重新送入熔炉的残次品。
轰！
甲一兵胎炉彻底闭合。
无数暗金色锁链从炉壁内钻出，缠住那柄拥有陆沉面容的人形长剑。
锁链每收紧一寸，剑身上的人形轮廓便模糊一分。
属于血肉的气息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锋锐的金属气息。
莫玄站在炉外，脸色难看至极。
“停下来！”
他双手握住镇炉锤，重重砸向甲一炉门。
当——
沉闷锤鸣在宫殿中炸开。
足以轰碎山石的一击落在炉体上，却只激起一圈淡淡波纹。
镇炉锤反而被恐怖力量弹开。
莫玄虎口瞬间撕裂。
鲜血沿着锤柄滴落。
【守火者乙三，正在干扰甲一归炉。】
【第一次警告。】
数条暗金锁链从地底升起，再次缠向莫玄。
老人没有退。
他一脚踏在地上，镇炉锤横扫，将最前方两条锁链震开。
“老夫管你什么甲一乙三！”
“把人放出来！”
【目标拒绝服从。】
【正在剥夺守火者权限。】
宫殿顶部，一道暗金光柱骤然落下。
莫玄右手手腕上，那道存在了二十七年的灰黑伤痕突然裂开。
隐藏在血肉深处的一枚残缺炉纹，被光柱硬生生剥离出来。
“呃……”
莫玄身体猛地弯下。
炉纹离体的一刻，他像是被人从身体中抽走了某种重要力量。
原本尚能压制的枪煞再度爆发。
血色纹路沿着胸口迅速扩散。
【乙三炉印已回收。】
【守火者身份解除。】
【允许执行清除。】
宫殿四周，八座破碎兵胎炉同时发出轰鸣。
一缕缕灰白色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汇聚成八道模糊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面容。
身体也残缺不全。
有的失去双臂。
有的只剩半边身躯。
还有一道人影从额头到胸口，都被一道漆黑裂缝贯穿。
他们是甲九到甲二。
也是曾经死在兵胎炉中的失败者。
八道人影同时转向莫玄。
下一瞬。
它们朝着老人冲了过去。
莫玄抹去嘴角鲜血，重新提起镇炉锤。
“陆玄钧。”
“这就是你让我守了二十七年的东西？”
他盯着中央熔炉，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把活人炼成兵器。”
“失败了便连神魂都不放过。”
“这样的炉火——”
“也配让老夫守？”
莫玄一步踏出。
镇炉锤悍然落下。
轰！
最前方一道残魂被铁锤正面击中，身体轰然破碎。
可碎开的灰雾并未消散。
转眼间又在远处重新凝聚。
其余七道残魂已经围了上来。
它们没有兵器。
也没有武技。
只是不断以残缺身体冲撞莫玄。
每一次接触，都会从老人身上带走一缕气血与神魂。
莫玄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这些不是普通残魂。
它们早已与兵墓融为一体。
只要中央熔炉不灭，便永远不会真正死亡。
而在甲一兵胎炉内部。
真正的危险也才刚刚开始。
……
黑暗意识空间中。
陆沉的神魂正在燃烧。
万兵神炉悬浮在身后。
炉中那颗暗金色炉心已经被火焰完全包裹。
成千上万根黑色丝线在净兵之火中不断挣扎。
丝线表面，一只只细小眼睛疯狂转动。
“甲一……”
“停止抵抗……”
“完成铸造……”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
每一个字都直接响在陆沉神魂深处。
【人兵铸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冰冷提示再次出现。
陆沉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在消失。
不是被斩断。
而是逐渐变成一柄长剑的下半部分。
血肉、骨骼和经脉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排列。
他的身体正按照十万年前留下的图纸，被强行铸造成一件真正的兵器。
陆玄钧站在炉火之外。
白发被火焰气浪吹动。
“停下净化。”
“再继续下去，人兵程序会将你和炉心一起熔铸。”
陆沉看向逐渐兵器化的双手。
“停下会怎样？”
“炉心归位。”
“旧程序完成。”
“你的身体会被铸成人兵。”
“我的意识呢？”
陆玄钧沉默一瞬。
“会保留一部分。”
“一部分？”
“与战斗、判断和执行命令有关的部分。”
“名字呢？”
“兵器不需要名字。”
陆沉抬起头。
“记忆呢？”
“会被封存。”
“感情呢？”
陆玄钧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十分清楚。
所谓人兵铸造完成，并不意味着陆沉会得到一具强大的身体。
而是意味着“陆沉”将彻底消失。
留下来的，只会是一件能够思考、能够战斗、能够执行命令的兵器。
“这就是甲一真正的用途？”
陆沉问道。
“承载万道。”
“斩断天门。”
陆玄钧声音低沉：
“普通神兵会被门后的力量侵蚀。”
“铸神师也会被污染。”
“只有没有兵魂、没有欲望、也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兵，才能真正靠近那扇门。”
陆沉盯着他。
“所以你们要把我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东西。”
“不是我们。”
陆玄钧闭上眼睛。
“人兵计划来自十万年前。”
“我发现甲一炉时，程序已经存在。”
“那你为什么重启它？”
“因为门快开了！”
陆玄钧猛然抬头。
眼中裂纹全部亮起。
“断岳刀已经苏醒。”
“无面殿也找到了你。”
“这意味着那扇门已经开始影响现世！”
“如果没有一件能够斩断天门的兵器，整个神兵大陆都会被吞噬！”
“所以我应该放弃自己？”
“这是甲一存在的意义。”
“那是你们给甲一的意义。”
陆沉声音平静。
“不是我的。”
陆玄钧看着他。
“你以为凭现在的力量，能够改变什么？”
“你只是炼体境。”
“万兵神炉残缺。”
“连断岳刀都无法完成第一次修复。”
“失去人兵之躯，你拿什么对抗天门？”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万兵神炉。
炉火仍在不断炼化黑色丝线。
可炼化速度太慢。
人兵铸造速度却越来越快。
【铸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当进度达到百分之百，他便会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陆沉闭上双眼。
意识向万兵神炉内部沉去。
鉴兵。
这是他觉醒后得到的第一项能力。
最初只能看见兵器名称、品阶、损伤和缺陷。
可甲一既然被兵墓判定为“人兵”，那么现在的他——
同样是一件正在被铸造的兵器。
【鉴兵目标确认。】
【名称：甲一。】
【种类：人兵。】
【铸造状态：未完成。】
【当前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核心材料：未知肉身、万兵炉心、万道兵纹。】
【兵魂：不存在。】
【控制核心：人兵主令。】
【当前主令：承载万道，斩断天门。】
【主要缺陷一：自我意识未彻底抹除。】
【主要缺陷二：炉心存在高位污染。】
【主要缺陷三：未完成认主。】
【主要缺陷四：铸造者权限缺失。】
陆沉睁开眼睛。
“未完成认主。”
陆玄钧神情微变。
“你在看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他继续读取那些藏在甲一身体深处的铸造信息。
【人兵无主，无法完成最终开锋。】
【请确认人兵之主。】
【原定主人：空缺。】
【候选权限：第一铸神师。】
“原来如此。”
陆沉终于明白，人兵程序为何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不是因为材料不足。
也不是因为炉心被污染。
而是因为铸造这件人兵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为它确定主人。
或者说。
十万年前的铸神师们，在最后一步产生了分歧。
一旦认主，甲一便会变成某个人手中的兵器。
可用来斩断天门的最后一件神兵，究竟应该掌握在谁手中？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于是甲一被封存在兵墓。
一封就是十万年。
陆玄钧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不要触碰主令。”
他向前一步。
“那是人兵程序的核心。”
“你一旦尝试修改，兵墓会将你判定为铸造故障。”
“后果呢？”
“甲一会被回炉。”
“重新开始第四次重铸。”
陆沉眼神微冷。
“又要抹掉我的记忆？”
“不只是记忆。”
陆玄钧声音低沉：
“第三次苏醒已经融合过炉心。”
“若再失败，兵墓会认定神魂不可用。”
“到时候，它会彻底熔毁你的神魂，重新铸造一个新的意识。”
这意味着不会再有第四次苏醒。
陆沉会真正意义上死去。
取代他的，将是一个由兵墓创造出来、完全服从人兵主令的新意识。
【铸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陆沉的双臂已经彻底化作剑身轮廓。
胸口以下，再也感受不到血肉存在。
陆玄钧盯着不断上升的铸造进度。
“现在接受人兵主令，你至少还能保留部分意识。”
“等兵墓判定你为故障，一切都来不及了。”
陆沉忽然问道：
“兵器一定要有主人吗？”
陆玄钧怔了一下。
“什么？”
“断岳刀有刀主。”
“赤魇剑曾经也有主人。”
“镇炉锤同样如此。”
“可万兵神炉呢？”
陆沉看向身后的古老熔炉。
“它有主人，还是它自己选择了铸神师？”
陆玄钧眼神逐渐变化。
“你想做什么？”
“甲一无法完成开锋，是因为没有主人。”
“既然如此——”
陆沉掌心早已化作锋刃。
可那枚炉形烙印依旧燃烧在剑身之上。
“就由我自己认主。”
陆玄钧脸色骤变。
“人兵无法成为自己的主人！”
“为什么？”
“兵器和主人不能是同一个意识！”
“这是所有炼器规则的基础！”
陆沉看着他。
“那就改掉这条规则。”
轰！
万兵神炉骤然震动。
炉门完全开启。
陆沉不再只炼化炉心中的黑色污染。
而是将已经兵器化的神魂，一同投入炉火。
【警告！】
【宿主正在对自身使用净兵。】
【目标与宿主神魂重叠。】
【当前操作无法撤销。】
【是否继续？】
“继续。”
【检测到人兵主令。】
【是否尝试熔炼控制核心？】
“熔炼。”
陆玄钧猛然冲向炉火。
“陆沉，停下！”
“人兵主令与甲一神魂相连。”
“强行熔炼，你会把自己的意识一起烧毁！”
暗金色炉火已经包裹陆沉全身。
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
不是肉身被烧。
而是每一个念头、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情绪，都被放在炉中反复锻打。
他看见自己站在青云宗觉醒台上。
听见众人的嘲笑。
看见莫玄满身鲜血挡在废兵库门前。
看见断岳刀主在尸山血海中挥出最后一刀。
这些记忆不断被炉火灼烧。
只要陆沉放弃其中任何一部分，痛苦便会减轻。
可他没有。
因为这些东西或许不够强。
甚至可能不属于最初的甲一。
但它们共同组成了现在的陆沉。
【人兵主令开始崩解。】
【自我意识同步受损。】
【记忆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五……】
陆沉的名字开始变得模糊。
他几乎想不起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只剩一个念头始终没有被炉火烧毁。
他不想成为兵器。
更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工具。
“名字。”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低沉声音。
陆沉勉强抬起头。
断岳刀不知何时出现在炉火之外。
刀主的身影从残刀中缓缓浮现。
进入兵墓后，断岳刀兵魂一直被高位规则压制。
此刻却硬生生冲破了那层限制。
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加透明。
身上不断浮现细小裂纹。
显然，每停留一息，都在消耗本就不多的兵魂力量。
“说出你的名字。”
刀主看着陆沉。
“兵器可以被打断。”
“兵魂可以被磨灭。”
“可只要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就没有真正死去。”
名字。
陆沉意识中的混乱短暂停滞。
石炉上的黑色铁牌。
青云宗名册。
觉醒台上被无数人嘲笑的少年。
莫玄第一次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时，说出的也是这两个字。
“陆沉。”
他声音沙哑。
炉火随之猛烈跳动。
【检测到自我认知。】
【目标名称正在改写。】
【甲一——】
【陆沉。】
人兵主令剧烈震动。
无数古老符文从陆沉神魂中浮现。
【错误！】
【兵器不得自我命名。】
【错误！】
【兵器不得拒绝原定使命。】
【错误！】
【正在启动回炉程序。】
意识空间上方，一柄由暗金规则凝聚而成的巨大铁锤缓缓浮现。
那不是普通兵器。
而是兵墓自身的意志。
铁锤一旦落下，陆沉的神魂便会被彻底粉碎。
陆玄钧望着那柄巨锤。
“来不及了。”
“兵墓已经将你判定为失败品。”
“立刻停止熔炼。”
“我可以替你暂时恢复人兵程序。”
陆沉抬头看着即将落下的巨锤。
“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在拒绝斩断天门。”
陆沉身后的万兵神炉疯狂燃烧。
“那扇门如果真会毁掉这个世界，我自然会斩。”
“可我要不要斩。”
“什么时候斩。”
“用什么方式斩——”
他缓缓抬起已经化作剑锋的手臂。
“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巨锤轰然落下。
断岳刀主同时抬刀。
“陆沉！”
“接刀！”
断岳刀穿过炉火，落入陆沉正在重新恢复血肉的右手。
握住刀柄的一瞬间。
断岳刀十万年积累的孤独、悲愤与不甘全部涌入陆沉心中。
兵器不是死物。
也从来不该只是主人意志的延伸。
断岳刀曾选择自己的刀主。
如今也选择了陆沉。
【检测到第一件主动认可宿主的神兵。】
【神兵意志正在为宿主提供锚点。】
【自我意识停止崩解。】
【是否以断岳刀为第一道本命兵印，重铸自身？】
陆沉握紧断刀。
“是。”
轰！
断岳刀意冲天而起。
陆沉迎着兵墓规则凝聚的巨锤，一刀斩出。
《断岳刀经》第一式。
开山！
没有山。
那便斩规则。
赤金刀芒与暗金巨锤正面相撞。
轰隆！
意识空间瞬间坍塌。
水面、锁链、黑色眼睛与陆玄钧的身影全部被狂暴力量吞没。
现实宫殿中。
甲一兵胎炉猛然炸开。
轰！
莫玄与八道兵胎残魂同时被气浪掀飞。
缠绕人形长剑的暗金锁链接连崩断。
一声清越刀鸣从炉中冲出。
铮——
断岳刀悬浮在甲一炉上方。
残破刀身释放出赤金光芒。
人形长剑表面，则出现了一道从头顶贯穿至剑锋的裂痕。
咔嚓！
剑壳破碎。
一只染血的手从裂缝中伸出。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身体。
陆沉从那柄人形长剑中一步走了出来。
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碎。
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金色兵纹。
可随着他落地，那些兵纹正迅速隐入血肉深处。
他依旧有呼吸。
也依旧有心跳。
不是兵器。
至少现在不是。
宫殿上方，古老声音第一次出现停顿。
【人兵铸造程序……失败。】
【甲一拒绝原定主令。】
【正在启动回炉程序。】
中央熔炉再次轰鸣。
数百条暗金锁链同时冲向陆沉。
陆沉抬起右手。
断岳刀自动落入掌中。
掌心炉形烙印与刀身同时亮起。
“我说过。”
陆沉看着中央熔炉。
“我叫陆沉。”
“不是甲一。”
万兵神炉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虽然仍然残破，却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炉心悬浮在神炉中央。
大部分黑色丝线已经被炼去。
只剩最后一团高位污染，被暗金炉火牢牢封锁。
【万兵炉心初步融合完成。】
【万兵神炉完整度提升至百分之十。】
【获得能力：炉心空间。】
【获得能力：兵魂蕴养。】
【获得能力：铸身。】
【铸身：可将炼兵时产生的部分精华用于修复自身伤势、强化骨骼与经脉。】
【当前境界：炼体境五重。】
【人兵旧程序已封锁。】
【自我重铸程序建立。】
【当前进度：百分之一。】
冲来的暗金锁链在距离陆沉三丈处同时停下。
宫殿顶部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检测到铸造者权限……】
【权限来源：万兵神炉。】
【身份冲突。】
【甲一为兵。】
【目标为铸神师。】
【重新判定中……】
整座兵墓陷入剧烈震动。
八道围攻莫玄的残魂同时停下。
它们缓缓转头。
原本空白的面孔上，竟出现了一双双眼睛。
所有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
下一刻。
八道残魂同时单膝跪地。
宫殿中央，尘封十万年的巨大熔炉也缓缓关闭炉门。
上方古老声音最终作出判定。
【旧有序列无效。】
【甲一身份废除。】
【确认新身份——】
【第三代万兵神炉之主。】
【确认职业——天命铸神师。】
陆沉心神微震。
职业觉醒时，万兵神炉只显示他为铸神师。
可如今，却多出了“天命”二字。
还不等他查看变化。
那八道跪地残魂中，标记为甲二的身影忽然抬起头。
他的五官缓缓凝聚。
竟与陆沉一模一样。
只是双眼漆黑，没有一丝眼白。
“第三次。”
甲二望着陆沉，嘴角缓缓扬起。
“你终于没有按他教你的路走。”
陆沉握紧断岳刀。
“你认识我？”
甲二没有回答。
它看向陆沉身后的万兵神炉。
漆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似贪婪的情绪。
“把炉心给我。”
“那本来——”
“就应该属于第二次醒来的你。”
【当前铸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
古老声音在宫殿上方回荡。
没有喜怒。
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的情绪。
仿佛对兵墓而言，陆沉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停工十万年、如今终于重新送入熔炉的残次品。
轰！
甲一兵胎炉彻底闭合。
无数暗金色锁链从炉壁内钻出，缠住那柄拥有陆沉面容的人形长剑。
锁链每收紧一寸，剑身上的人形轮廓便模糊一分。
属于血肉的气息正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锋锐的金属气息。
莫玄站在炉外，脸色难看至极。
“停下来！”
他双手握住镇炉锤，重重砸向甲一炉门。
当——
沉闷锤鸣在宫殿中炸开。
足以轰碎山石的一击落在炉体上，却只激起一圈淡淡波纹。
镇炉锤反而被恐怖力量弹开。
莫玄虎口瞬间撕裂。
鲜血沿着锤柄滴落。
【守火者乙三，正在干扰甲一归炉。】
【第一次警告。】
数条暗金锁链从地底升起，再次缠向莫玄。
老人没有退。
他一脚踏在地上，镇炉锤横扫，将最前方两条锁链震开。
“老夫管你什么甲一乙三！”
“把人放出来！”
【目标拒绝服从。】
【正在剥夺守火者权限。】
宫殿顶部，一道暗金光柱骤然落下。
莫玄右手手腕上，那道存在了二十七年的灰黑伤痕突然裂开。
隐藏在血肉深处的一枚残缺炉纹，被光柱硬生生剥离出来。
“呃……”
莫玄身体猛地弯下。
炉纹离体的一刻，他像是被人从身体中抽走了某种重要力量。
原本尚能压制的枪煞再度爆发。
血色纹路沿着胸口迅速扩散。
【乙三炉印已回收。】
【守火者身份解除。】
【允许执行清除。】
宫殿四周，八座破碎兵胎炉同时发出轰鸣。
一缕缕灰白色雾气从裂缝中涌出，汇聚成八道模糊人影。
那些人影没有面容。
身体也残缺不全。
有的失去双臂。
有的只剩半边身躯。
还有一道人影从额头到胸口，都被一道漆黑裂缝贯穿。
他们是甲九到甲二。
也是曾经死在兵胎炉中的失败者。
八道人影同时转向莫玄。
下一瞬。
它们朝着老人冲了过去。
莫玄抹去嘴角鲜血，重新提起镇炉锤。
“陆玄钧。”
“这就是你让我守了二十七年的东西？”
他盯着中央熔炉，眼中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把活人炼成兵器。”
“失败了便连神魂都不放过。”
“这样的炉火——”
“也配让老夫守？”
莫玄一步踏出。
镇炉锤悍然落下。
轰！
最前方一道残魂被铁锤正面击中，身体轰然破碎。
可碎开的灰雾并未消散。
转眼间又在远处重新凝聚。
其余七道残魂已经围了上来。
它们没有兵器。
也没有武技。
只是不断以残缺身体冲撞莫玄。
每一次接触，都会从老人身上带走一缕气血与神魂。
莫玄很快便发现了问题。
这些不是普通残魂。
它们早已与兵墓融为一体。
只要中央熔炉不灭，便永远不会真正死亡。
而在甲一兵胎炉内部。
真正的危险也才刚刚开始。
……
黑暗意识空间中。
陆沉的神魂正在燃烧。
万兵神炉悬浮在身后。
炉中那颗暗金色炉心已经被火焰完全包裹。
成千上万根黑色丝线在净兵之火中不断挣扎。
丝线表面，一只只细小眼睛疯狂转动。
“甲一……”
“停止抵抗……”
“完成铸造……”
无数声音重叠在一起。
每一个字都直接响在陆沉神魂深处。
【人兵铸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冰冷提示再次出现。
陆沉发现自己的双腿正在消失。
不是被斩断。
而是逐渐变成一柄长剑的下半部分。
血肉、骨骼和经脉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重新排列。
他的身体正按照十万年前留下的图纸，被强行铸造成一件真正的兵器。
陆玄钧站在炉火之外。
白发被火焰气浪吹动。
“停下净化。”
“再继续下去，人兵程序会将你和炉心一起熔铸。”
陆沉看向逐渐兵器化的双手。
“停下会怎样？”
“炉心归位。”
“旧程序完成。”
“你的身体会被铸成人兵。”
“我的意识呢？”
陆玄钧沉默一瞬。
“会保留一部分。”
“一部分？”
“与战斗、判断和执行命令有关的部分。”
“名字呢？”
“兵器不需要名字。”
陆沉抬起头。
“记忆呢？”
“会被封存。”
“感情呢？”
陆玄钧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十分清楚。
所谓人兵铸造完成，并不意味着陆沉会得到一具强大的身体。
而是意味着“陆沉”将彻底消失。
留下来的，只会是一件能够思考、能够战斗、能够执行命令的兵器。
“这就是甲一真正的用途？”
陆沉问道。
“承载万道。”
“斩断天门。”
陆玄钧声音低沉：
“普通神兵会被门后的力量侵蚀。”
“铸神师也会被污染。”
“只有没有兵魂、没有欲望、也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兵，才能真正靠近那扇门。”
陆沉盯着他。
“所以你们要把我变成一个没有自我的东西。”
“不是我们。”
陆玄钧闭上眼睛。
“人兵计划来自十万年前。”
“我发现甲一炉时，程序已经存在。”
“那你为什么重启它？”
“因为门快开了！”
陆玄钧猛然抬头。
眼中裂纹全部亮起。
“断岳刀已经苏醒。”
“无面殿也找到了你。”
“这意味着那扇门已经开始影响现世！”
“如果没有一件能够斩断天门的兵器，整个神兵大陆都会被吞噬！”
“所以我应该放弃自己？”
“这是甲一存在的意义。”
“那是你们给甲一的意义。”
陆沉声音平静。
“不是我的。”
陆玄钧看着他。
“你以为凭现在的力量，能够改变什么？”
“你只是炼体境。”
“万兵神炉残缺。”
“连断岳刀都无法完成第一次修复。”
“失去人兵之躯，你拿什么对抗天门？”
陆沉没有立即回答。
他抬头望向万兵神炉。
炉火仍在不断炼化黑色丝线。
可炼化速度太慢。
人兵铸造速度却越来越快。
【铸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二。】
【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当进度达到百分之百，他便会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陆沉闭上双眼。
意识向万兵神炉内部沉去。
鉴兵。
这是他觉醒后得到的第一项能力。
最初只能看见兵器名称、品阶、损伤和缺陷。
可甲一既然被兵墓判定为“人兵”，那么现在的他——
同样是一件正在被铸造的兵器。
【鉴兵目标确认。】
【名称：甲一。】
【种类：人兵。】
【铸造状态：未完成。】
【当前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核心材料：未知肉身、万兵炉心、万道兵纹。】
【兵魂：不存在。】
【控制核心：人兵主令。】
【当前主令：承载万道，斩断天门。】
【主要缺陷一：自我意识未彻底抹除。】
【主要缺陷二：炉心存在高位污染。】
【主要缺陷三：未完成认主。】
【主要缺陷四：铸造者权限缺失。】
陆沉睁开眼睛。
“未完成认主。”
陆玄钧神情微变。
“你在看什么？”
陆沉没有回答。
他继续读取那些藏在甲一身体深处的铸造信息。
【人兵无主，无法完成最终开锋。】
【请确认人兵之主。】
【原定主人：空缺。】
【候选权限：第一铸神师。】
“原来如此。”
陆沉终于明白，人兵程序为何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不是因为材料不足。
也不是因为炉心被污染。
而是因为铸造这件人兵的人，从始至终都没有为它确定主人。
或者说。
十万年前的铸神师们，在最后一步产生了分歧。
一旦认主，甲一便会变成某个人手中的兵器。
可用来斩断天门的最后一件神兵，究竟应该掌握在谁手中？
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于是甲一被封存在兵墓。
一封就是十万年。
陆玄钧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不要触碰主令。”
他向前一步。
“那是人兵程序的核心。”
“你一旦尝试修改，兵墓会将你判定为铸造故障。”
“后果呢？”
“甲一会被回炉。”
“重新开始第四次重铸。”
陆沉眼神微冷。
“又要抹掉我的记忆？”
“不只是记忆。”
陆玄钧声音低沉：
“第三次苏醒已经融合过炉心。”
“若再失败，兵墓会认定神魂不可用。”
“到时候，它会彻底熔毁你的神魂，重新铸造一个新的意识。”
这意味着不会再有第四次苏醒。
陆沉会真正意义上死去。
取代他的，将是一个由兵墓创造出来、完全服从人兵主令的新意识。
【铸造进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陆沉的双臂已经彻底化作剑身轮廓。
胸口以下，再也感受不到血肉存在。
陆玄钧盯着不断上升的铸造进度。
“现在接受人兵主令，你至少还能保留部分意识。”
“等兵墓判定你为故障，一切都来不及了。”
陆沉忽然问道：
“兵器一定要有主人吗？”
陆玄钧怔了一下。
“什么？”
“断岳刀有刀主。”
“赤魇剑曾经也有主人。”
“镇炉锤同样如此。”
“可万兵神炉呢？”
陆沉看向身后的古老熔炉。
“它有主人，还是它自己选择了铸神师？”
陆玄钧眼神逐渐变化。
“你想做什么？”
“甲一无法完成开锋，是因为没有主人。”
“既然如此——”
陆沉掌心早已化作锋刃。
可那枚炉形烙印依旧燃烧在剑身之上。
“就由我自己认主。”
陆玄钧脸色骤变。
“人兵无法成为自己的主人！”
“为什么？”
“兵器和主人不能是同一个意识！”
“这是所有炼器规则的基础！”
陆沉看着他。
“那就改掉这条规则。”
轰！
万兵神炉骤然震动。
炉门完全开启。
陆沉不再只炼化炉心中的黑色污染。
而是将已经兵器化的神魂，一同投入炉火。
【警告！】
【宿主正在对自身使用净兵。】
【目标与宿主神魂重叠。】
【当前操作无法撤销。】
【是否继续？】
“继续。”
【检测到人兵主令。】
【是否尝试熔炼控制核心？】
“熔炼。”
陆玄钧猛然冲向炉火。
“陆沉，停下！”
“人兵主令与甲一神魂相连。”
“强行熔炼，你会把自己的意识一起烧毁！”
暗金色炉火已经包裹陆沉全身。
痛苦无法用语言形容。
不是肉身被烧。
而是每一个念头、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情绪，都被放在炉中反复锻打。
他看见自己站在青云宗觉醒台上。
听见众人的嘲笑。
看见莫玄满身鲜血挡在废兵库门前。
看见断岳刀主在尸山血海中挥出最后一刀。
这些记忆不断被炉火灼烧。
只要陆沉放弃其中任何一部分，痛苦便会减轻。
可他没有。
因为这些东西或许不够强。
甚至可能不属于最初的甲一。
但它们共同组成了现在的陆沉。
【人兵主令开始崩解。】
【自我意识同步受损。】
【记忆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八。】
【百分之九十五……】
陆沉的名字开始变得模糊。
他几乎想不起自己为何站在这里。
只剩一个念头始终没有被炉火烧毁。
他不想成为兵器。
更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工具。
“名字。”
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低沉声音。
陆沉勉强抬起头。
断岳刀不知何时出现在炉火之外。
刀主的身影从残刀中缓缓浮现。
进入兵墓后，断岳刀兵魂一直被高位规则压制。
此刻却硬生生冲破了那层限制。
他的身体比之前更加透明。
身上不断浮现细小裂纹。
显然，每停留一息，都在消耗本就不多的兵魂力量。
“说出你的名字。”
刀主看着陆沉。
“兵器可以被打断。”
“兵魂可以被磨灭。”
“可只要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就没有真正死去。”
名字。
陆沉意识中的混乱短暂停滞。
石炉上的黑色铁牌。
青云宗名册。
觉醒台上被无数人嘲笑的少年。
莫玄第一次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时，说出的也是这两个字。
“陆沉。”
他声音沙哑。
炉火随之猛烈跳动。
【检测到自我认知。】
【目标名称正在改写。】
【甲一——】
【陆沉。】
人兵主令剧烈震动。
无数古老符文从陆沉神魂中浮现。
【错误！】
【兵器不得自我命名。】
【错误！】
【兵器不得拒绝原定使命。】
【错误！】
【正在启动回炉程序。】
意识空间上方，一柄由暗金规则凝聚而成的巨大铁锤缓缓浮现。
那不是普通兵器。
而是兵墓自身的意志。
铁锤一旦落下，陆沉的神魂便会被彻底粉碎。
陆玄钧望着那柄巨锤。
“来不及了。”
“兵墓已经将你判定为失败品。”
“立刻停止熔炼。”
“我可以替你暂时恢复人兵程序。”
陆沉抬头看着即将落下的巨锤。
“你说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不是在拒绝斩断天门。”
陆沉身后的万兵神炉疯狂燃烧。
“那扇门如果真会毁掉这个世界，我自然会斩。”
“可我要不要斩。”
“什么时候斩。”
“用什么方式斩——”
他缓缓抬起已经化作剑锋的手臂。
“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巨锤轰然落下。
断岳刀主同时抬刀。
“陆沉！”
“接刀！”
断岳刀穿过炉火，落入陆沉正在重新恢复血肉的右手。
握住刀柄的一瞬间。
断岳刀十万年积累的孤独、悲愤与不甘全部涌入陆沉心中。
兵器不是死物。
也从来不该只是主人意志的延伸。
断岳刀曾选择自己的刀主。
如今也选择了陆沉。
【检测到第一件主动认可宿主的神兵。】
【神兵意志正在为宿主提供锚点。】
【自我意识停止崩解。】
【是否以断岳刀为第一道本命兵印，重铸自身？】
陆沉握紧断刀。
“是。”
轰！
断岳刀意冲天而起。
陆沉迎着兵墓规则凝聚的巨锤，一刀斩出。
《断岳刀经》第一式。
开山！
没有山。
那便斩规则。
赤金刀芒与暗金巨锤正面相撞。
轰隆！
意识空间瞬间坍塌。
水面、锁链、黑色眼睛与陆玄钧的身影全部被狂暴力量吞没。
现实宫殿中。
甲一兵胎炉猛然炸开。
轰！
莫玄与八道兵胎残魂同时被气浪掀飞。
缠绕人形长剑的暗金锁链接连崩断。
一声清越刀鸣从炉中冲出。
铮——
断岳刀悬浮在甲一炉上方。
残破刀身释放出赤金光芒。
人形长剑表面，则出现了一道从头顶贯穿至剑锋的裂痕。
咔嚓！
剑壳破碎。
一只染血的手从裂缝中伸出。
紧接着是手臂、肩膀、身体。
陆沉从那柄人形长剑中一步走了出来。
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碎。
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暗金色兵纹。
可随着他落地，那些兵纹正迅速隐入血肉深处。
他依旧有呼吸。
也依旧有心跳。
不是兵器。
至少现在不是。
宫殿上方，古老声音第一次出现停顿。
【人兵铸造程序……失败。】
【甲一拒绝原定主令。】
【正在启动回炉程序。】
中央熔炉再次轰鸣。
数百条暗金锁链同时冲向陆沉。
陆沉抬起右手。
断岳刀自动落入掌中。
掌心炉形烙印与刀身同时亮起。
“我说过。”
陆沉看着中央熔炉。
“我叫陆沉。”
“不是甲一。”
万兵神炉虚影在他身后浮现。
虽然仍然残破，却比之前凝实了数倍。
炉心悬浮在神炉中央。
大部分黑色丝线已经被炼去。
只剩最后一团高位污染，被暗金炉火牢牢封锁。
【万兵炉心初步融合完成。】
【万兵神炉完整度提升至百分之十。】
【获得能力：炉心空间。】
【获得能力：兵魂蕴养。】
【获得能力：铸身。】
【铸身：可将炼兵时产生的部分精华用于修复自身伤势、强化骨骼与经脉。】
【当前境界：炼体境五重。】
【人兵旧程序已封锁。】
【自我重铸程序建立。】
【当前进度：百分之一。】
冲来的暗金锁链在距离陆沉三丈处同时停下。
宫殿顶部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检测到铸造者权限……】
【权限来源：万兵神炉。】
【身份冲突。】
【甲一为兵。】
【目标为铸神师。】
【重新判定中……】
整座兵墓陷入剧烈震动。
八道围攻莫玄的残魂同时停下。
它们缓缓转头。
原本空白的面孔上，竟出现了一双双眼睛。
所有目光都落在陆沉身上。
下一刻。
八道残魂同时单膝跪地。
宫殿中央，尘封十万年的巨大熔炉也缓缓关闭炉门。
上方古老声音最终作出判定。
【旧有序列无效。】
【甲一身份废除。】
【确认新身份——】
【第三代万兵神炉之主。】
【确认职业——天命铸神师。】
陆沉心神微震。
职业觉醒时，万兵神炉只显示他为铸神师。
可如今，却多出了“天命”二字。
还不等他查看变化。
那八道跪地残魂中，标记为甲二的身影忽然抬起头。
他的五官缓缓凝聚。
竟与陆沉一模一样。
只是双眼漆黑，没有一丝眼白。
“第三次。”
甲二望着陆沉，嘴角缓缓扬起。
“你终于没有按他教你的路走。”
陆沉握紧断岳刀。
“你认识我？”
甲二没有回答。
它看向陆沉身后的万兵神炉。
漆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似贪婪的情绪。
“把炉心给我。”
“那本来——”
“就应该属于第二次醒来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