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炉中之人
【警告！】
【陆玄钧神魂正在苏醒。】
血红色文字占据陆沉全部视线。
下一瞬。
那块悬浮在兵胎炉中的黑色铁牌骤然翻转。
正面的“陆沉”与背面的“陆玄钧”同时亮起，两个名字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拉扯，竟开始沿着铁牌表面缓缓重叠。
咔嚓！
陆沉胸口传来一声轻响。
那道蔓延在心脏周围的暗金色裂纹，瞬间贯穿整个胸膛。
没有鲜血。
也没有伤口。
可他清楚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一道封闭多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轰！
宫殿中央的巨大熔炉骤然燃起。
暗金色火焰从空荡荡的炉膛中喷涌而出，沿着地面的青铜管道，迅速流向四周九座兵胎炉。
已经破碎的八座石炉同时亮起。
一声又一声沉重心跳，从炉体内部传出。
咚！
咚！
咚！
八道不同频率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令整座地下宫殿不断震颤。
莫玄脸色骤变。
“陆沉，离开那座炉子！”
他握紧镇炉锤，快步冲向陆沉。
然而才刚踏出三步，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阵纹便骤然亮起。
数十条暗金色锁链从地下射出。
莫玄抡锤横扫。
当！
镇炉锤砸中第一条锁链，竟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
莫玄被反震得向后退了半步。
更多锁链已经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手腕、脚踝、腰腹。
几乎眨眼之间，他便被死死钉在原地。
“滚开！”
莫玄体内灵力轰然爆发。
神通境七重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涌入镇炉锤。
可那些锁链表面只是泛起一层波纹，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宫殿顶部传来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古老声音。
【检测到外来目标。】
【身份识别中……】
【姓名：莫玄。】
【序列：守火者，乙三。】
【状态：炉印残缺。】
【判定结果：权限不足。】
【不得干预甲一归炉。】
莫玄身体猛地一震。
“乙三……”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宫殿上方。
“这座兵墓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锁链骤然收紧。
莫玄胸口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沿着衣袍不断滴落。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依旧拼命挣扎。
“陆沉！”
“不要让它把你拖进炉里！”
可陆沉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
从黑色铁牌亮起的那一刻起，周围的一切便开始变得模糊。
宫殿、兵胎炉、莫玄。
所有景象都像沉入水底，不断远去。
只有那个与他重叠的名字，越来越清晰。
陆玄钧。
咚！
心脏再度跳动。
陆沉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火焰燃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沉缓缓睁开双眼。
这里不再是兵墓宫殿。
而是一座没有边界的黑暗空间。
脚下是一片平静如镜的黑色水面。
水面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熔炉。
炉门半开。
暗金色火焰在其中无声燃烧。
而在熔炉之前，站着一个白发男子。
男子背对陆沉。
白发垂落至腰间，身上穿着一件被鲜血浸透的灰白长袍。
胸口处，是一道被断刀贯穿后留下的伤痕。
陆沉握紧双拳。
“陆玄钧。”
白发男子没有转身。
“你不该打开兵胎炉。”
他的声音与三年前影像中一模一样。
平静。
疲惫。
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同样的话。
“是它自己打开的。”
陆沉看向古炉。
“神炉说你的神魂正在苏醒。”
“那不是神炉。”
陆玄钧终于转过身。
他的面容比影像中更加苍白。
眼底布满细密裂纹。
像一尊随时可能破碎的瓷像。
“你现在看见的一切，都只是兵胎炉为你构建的意识空间。”
“包括你？”
陆沉问道。
陆玄钧沉默片刻。
“包括我。”
“你是神魂，还是记忆？”
“有区别吗？”
“当然有。”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只是记忆，你说的话只能代表二十七年前的陆玄钧。”
“如果是神魂，你为什么能在死后二十四年，将我从兵胎炉里放出去？”
陆玄钧眼神微动。
“你比第二次醒来时更警惕。”
陆沉眉头皱起。
“你见过第二次醒来的我？”
“见过。”
“在哪里？”
“就在这里。”
陆玄钧转头望向身后的熔炉。
“第一次，你醒来后接受了所有记忆。”
“你相信兵墓，相信我，也相信自己生来便应该承载炉心。”
“结果呢？”
“你的神魂承受不住万兵记忆。”
“七日之后彻底崩解。”
“所以兵胎炉重铸了你。”
陆沉的神情没有变化。
“第二次呢？”
“第二次，你拒绝接受炉心。”
“试图逃出兵墓。”
“可你带走了一段不该带走的记忆。”
“什么记忆？”
陆玄钧没有回答。
黑暗水面突然泛起波纹。
陆沉脚下，一幅幅破碎画面缓缓浮现。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尸山之上。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
四周插着数不清的残破兵器。
远处，一扇黑色巨门正在缓缓开启。
少年回过头。
那张脸与陆沉极其相似。
可他的双眼中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画面一闪而逝。
陆沉眼底终于出现波动。
“那是谁？”
“第二次醒来的你。”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陆玄钧平静地问道：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会杀那么多人？”
“还是因为你认为自己不该出现在那扇门前？”
陆沉沉默下来。
他无法确定画面真假。
从进入兵墓开始，所有记忆都在互相矛盾。
莫玄记忆中的陆玄钧已经死亡。
兵胎炉的影像中，陆玄钧却在三年前亲手唤醒他。
石炉血字让他不要相信陆玄钧。
陆玄钧又警告他不要相信兵墓中的任何记忆。
每个人都像在说真话。
可所有真话拼在一起，反而变成一个无法解释的谎言。
陆沉缓缓开口：
“第二次苏醒为什么失败？”
“你带出的记忆污染了现实。”
“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只要被记住，便会存在。”
陆玄钧眼中裂纹轻轻闪烁。
“你看见了门后的东西。”
“也让它们顺着你的记忆，看见了这个世界。”
陆沉想起净化无面魂印时，那只隔着炉火与他对视的黑色眼睛。
炉……
找到了……
“无面殿和门后的东西有关？”
“无面殿只是被选中的一群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借用门的力量。”
陆玄钧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
“实际上，从他们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门的一部分。”
“所以第二次重铸，焚毁了我的记忆。”
“不错。”
“那第三次为什么还要让我醒来？”
陆玄钧看向他。
“因为兵墓快撑不住了。”
黑暗空间突然轻轻震动。
水面下方，浮现出一条又一条巨大的锁链。
那些锁链延伸向黑暗尽头。
每一条锁链上，都布满了细密裂痕。
“九大神兵崩碎后，封印那扇门的力量便一直在衰弱。”
“兵墓存在的意义，不是埋葬兵器。”
“而是等待九大神兵重新归位。”
“铸神师的意义，也不是简单修复神兵。”
“而是重铸封印。”
陆沉目光微凝。
“所以你们制造兵胎，是为了寻找能够承载万兵神炉的人。”
“是。”
“甲九到甲二全部失败。”
“是。”
“只有我成功了。”
陆玄钧没有立即回答。
陆沉看着他。
“为什么？”
白发男子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复杂情绪。
“因为你不是我们制造出来的。”
陆沉神情一变。
“甲一兵胎的来源记录为未知。”
“你们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不知道。”
陆玄钧缓缓说道：
“二十七年前，我第一次打开兵墓外围时，你就已经躺在甲一炉中。”
“当时的你只有十二岁。”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却已经在炉中沉睡了至少十万年。”
黑暗中只剩炉火燃烧的声音。
陆沉看着白发男子。
“十万年？”
“兵胎炉不会腐朽。”
“但会记录每一次灵力变化。”
陆玄钧抬起手。
一枚暗金色符文在掌心缓缓浮现。
“甲一炉最早的记录，来自神兵浩劫之前。”
“换句话说。”
“当九大神兵尚未崩碎时，你就已经在这里。”
陆沉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相信。
而是因为这个答案太过荒谬。
他如今十八岁。
肉身会成长。
会受伤。
骨骼、经脉、气血都与正常人没有区别。
可陆玄钧却告诉他，他的身体至少存在了十万年。
“你觉得我会信？”
“我不需要你相信。”
陆玄钧看向熔炉。
“你只需要作出选择。”
炉门缓缓开启。
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火焰，从炉膛中漂浮而出。
火焰出现的瞬间，陆沉掌心的炉形烙印彻底亮起。
体内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渴望。
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等到了水流。
【检测到缺失炉心。】
【同源度：百分之百。】
【融合后可修复万兵神炉。】
【预计神炉完整度提升至百分之十。】
【可开启能力：炉心空间、记忆铸炼、兵魂蕴养。】
暗金色光幕重新出现。
陆沉盯着那团火焰。
“这就是炉心？”
“是。”
“你把它送进我的身体，便能苏醒？”
“我的残魂寄宿在炉心里。”
陆玄钧没有隐瞒。
“炉心归位后，我会重新拥有部分意识。”
“会夺走我的身体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普通容器。”
陆玄钧抬眼看向陆沉。
“没有任何神魂能够夺走甲一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要我接受你？”
“不是接受我。”
“是接受炉心。”
陆玄钧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没有炉心，万兵神炉只是空壳。”
“你无法真正修复神兵。”
“也无法阻止兵墓继续崩塌。”
黑暗空间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远处锁链接连断开。
咔嚓！
咔嚓！
水面下方，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靠近。
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隔着水面逐渐显现。
它没有瞳孔。
只有层层叠叠的圆形纹路。
陆沉只是看了一眼，识海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检测到高位污染。】
【警告：请立即断开注视。】
陆沉移开目光。
“它是什么？”
“第二次苏醒时，跟着你一起进入兵墓的东西。”
陆玄钧看向水面下的眼睛。
“我用炉心将它封在了这里。”
“如今炉火衰弱，它快要醒了。”
陆沉终于明白。
所谓陆玄钧神魂苏醒，并不是唯一危险。
真正的威胁，是被一同封存在炉心空间中的污染。
“所以你让我融合炉心，是想让我继续镇压它。”
“是。”
“如果我拒绝呢？”
“它会冲破兵胎炉。”
“然后顺着你的记忆离开兵墓。”
“青云宗会成为第一个被它看见的地方。”
这不是选择。
而是逼迫。
陆沉眼神逐渐变冷。
“你第一次也是这样骗我接受炉心的？”
陆玄钧沉默。
“第二次呢？”
白发男子依旧没有回答。
陆沉冷笑了一声。
“看来我两次失败，都和你脱不了关系。”
“我从未想过害你。”
“但你隐瞒了代价。”
陆沉指向水面下的黑色眼睛。
“接受炉心，不只是获得神炉力量。”
“还要承受它的污染。”
“你所谓的承载失败，是不是因为甲二到甲九全都被这种东西侵蚀了？”
陆玄钧眼中的裂纹骤然亮起。
陆沉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说得没错。”
白发男子最终承认。
“炉心并不纯净。”
“十万年前，万兵神炉破碎时，它曾被门后的力量触碰。”
“所以你们需要兵胎。”
“不是为了寻找神炉主人。”
“而是在寻找一个不会被污染烧毁的容器。”
陆沉一步步走向熔炉。
“甲九死了。”
“甲八死了。”
“甲七到甲三也全都死了。”
“甲二第一次承载成功，却被炉心拒绝。”
“只有甲一能够不断重铸。”
他停在炉心前方。
“因为无论失败多少次，这具身体都能重新醒来。”
陆玄钧没有否认。
“这是阻止那扇门唯一的办法。”
“所以你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关在炉里十万年？”
陆玄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
“我发现你时，你已经在那里！”
“可第三次苏醒，是你亲手把炉心放进我身体。”
“如果我再次失败呢？”
陆沉看着他。
“第四次重铸？”
“第五次？”
“还是一直重来，直到我变成你想要的工具？”
陆玄钧闭上眼睛。
“我没有其他选择。”
“你有。”
陆沉伸出手，握住那团暗金炉心。
恐怖热量瞬间涌入身体。
皮肤、经脉、骨骼同时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水面下的黑色眼睛骤然睁大。
无数细小黑线从炉心内部钻出，沿着陆沉手臂疯狂蔓延。
【炉心融合开始。】
【融合进度：百分之一。】
【检测到高位污染同步入侵。】
【建议停止融合。】
陆玄钧猛然抬头。
“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说需要选择吗？”
陆沉五指收紧。
“我现在选了。”
“立刻把炉心送入体内！”
“不。”
陆沉掌心炉印缓缓燃烧。
“它进我的身体之前，得先被我炼一遍。”
陆玄钧神色骤变。
“炉心不能被炼化！”
“它是万兵神炉的核心！”
“铸神师连一件被污染的兵器都救不了，还算什么铸神师？”
陆沉左手握住炉心，右手则缓缓按在胸前的炉印上。
“无面魂印可以净化。”
“神兵污染可以净化。”
“炉心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会把自己一起炼掉！”
陆玄钧向前一步。
可他的身体刚刚靠近陆沉，便被万兵神炉散发出的暗金火焰逼退。
陆沉眼中倒映着火光。
“这具身体属于谁，我还不知道。”
“这段记忆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
“它叫陆沉。”
“不是甲一。”
“更不是你用来关门的炉子。”
轰！
万兵神炉虚影在黑暗中轰然降临。
巨大炉门缓缓打开。
陆沉一把将炉心按入其中。
水面下的黑色眼睛发出无声咆哮
【陆玄钧神魂正在苏醒。】
血红色文字占据陆沉全部视线。
下一瞬。
那块悬浮在兵胎炉中的黑色铁牌骤然翻转。
正面的“陆沉”与背面的“陆玄钧”同时亮起，两个名字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拉扯，竟开始沿着铁牌表面缓缓重叠。
咔嚓！
陆沉胸口传来一声轻响。
那道蔓延在心脏周围的暗金色裂纹，瞬间贯穿整个胸膛。
没有鲜血。
也没有伤口。
可他清楚感觉到，体内似乎有一道封闭多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轰！
宫殿中央的巨大熔炉骤然燃起。
暗金色火焰从空荡荡的炉膛中喷涌而出，沿着地面的青铜管道，迅速流向四周九座兵胎炉。
已经破碎的八座石炉同时亮起。
一声又一声沉重心跳，从炉体内部传出。
咚！
咚！
咚！
八道不同频率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令整座地下宫殿不断震颤。
莫玄脸色骤变。
“陆沉，离开那座炉子！”
他握紧镇炉锤，快步冲向陆沉。
然而才刚踏出三步，地面上那些原本黯淡的阵纹便骤然亮起。
数十条暗金色锁链从地下射出。
莫玄抡锤横扫。
当！
镇炉锤砸中第一条锁链，竟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声。
莫玄被反震得向后退了半步。
更多锁链已经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
手腕、脚踝、腰腹。
几乎眨眼之间，他便被死死钉在原地。
“滚开！”
莫玄体内灵力轰然爆发。
神通境七重的力量毫无保留地涌入镇炉锤。
可那些锁链表面只是泛起一层波纹，连一丝裂痕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宫殿顶部传来一道没有任何感情的古老声音。
【检测到外来目标。】
【身份识别中……】
【姓名：莫玄。】
【序列：守火者，乙三。】
【状态：炉印残缺。】
【判定结果：权限不足。】
【不得干预甲一归炉。】
莫玄身体猛地一震。
“乙三……”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宫殿上方。
“这座兵墓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锁链骤然收紧。
莫玄胸口本就没有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沿着衣袍不断滴落。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依旧拼命挣扎。
“陆沉！”
“不要让它把你拖进炉里！”
可陆沉已经听不清他的声音。
从黑色铁牌亮起的那一刻起，周围的一切便开始变得模糊。
宫殿、兵胎炉、莫玄。
所有景象都像沉入水底，不断远去。
只有那个与他重叠的名字，越来越清晰。
陆玄钧。
咚！
心脏再度跳动。
陆沉眼前彻底陷入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火焰燃烧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陆沉缓缓睁开双眼。
这里不再是兵墓宫殿。
而是一座没有边界的黑暗空间。
脚下是一片平静如镜的黑色水面。
水面中央，矗立着一座古老熔炉。
炉门半开。
暗金色火焰在其中无声燃烧。
而在熔炉之前，站着一个白发男子。
男子背对陆沉。
白发垂落至腰间，身上穿着一件被鲜血浸透的灰白长袍。
胸口处，是一道被断刀贯穿后留下的伤痕。
陆沉握紧双拳。
“陆玄钧。”
白发男子没有转身。
“你不该打开兵胎炉。”
他的声音与三年前影像中一模一样。
平静。
疲惫。
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同样的话。
“是它自己打开的。”
陆沉看向古炉。
“神炉说你的神魂正在苏醒。”
“那不是神炉。”
陆玄钧终于转过身。
他的面容比影像中更加苍白。
眼底布满细密裂纹。
像一尊随时可能破碎的瓷像。
“你现在看见的一切，都只是兵胎炉为你构建的意识空间。”
“包括你？”
陆沉问道。
陆玄钧沉默片刻。
“包括我。”
“你是神魂，还是记忆？”
“有区别吗？”
“当然有。”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只是记忆，你说的话只能代表二十七年前的陆玄钧。”
“如果是神魂，你为什么能在死后二十四年，将我从兵胎炉里放出去？”
陆玄钧眼神微动。
“你比第二次醒来时更警惕。”
陆沉眉头皱起。
“你见过第二次醒来的我？”
“见过。”
“在哪里？”
“就在这里。”
陆玄钧转头望向身后的熔炉。
“第一次，你醒来后接受了所有记忆。”
“你相信兵墓，相信我，也相信自己生来便应该承载炉心。”
“结果呢？”
“你的神魂承受不住万兵记忆。”
“七日之后彻底崩解。”
“所以兵胎炉重铸了你。”
陆沉的神情没有变化。
“第二次呢？”
“第二次，你拒绝接受炉心。”
“试图逃出兵墓。”
“可你带走了一段不该带走的记忆。”
“什么记忆？”
陆玄钧没有回答。
黑暗水面突然泛起波纹。
陆沉脚下，一幅幅破碎画面缓缓浮现。
十二岁的少年站在尸山之上。
他的双手沾满鲜血。
四周插着数不清的残破兵器。
远处，一扇黑色巨门正在缓缓开启。
少年回过头。
那张脸与陆沉极其相似。
可他的双眼中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画面一闪而逝。
陆沉眼底终于出现波动。
“那是谁？”
“第二次醒来的你。”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
陆玄钧平静地问道：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会杀那么多人？”
“还是因为你认为自己不该出现在那扇门前？”
陆沉沉默下来。
他无法确定画面真假。
从进入兵墓开始，所有记忆都在互相矛盾。
莫玄记忆中的陆玄钧已经死亡。
兵胎炉的影像中，陆玄钧却在三年前亲手唤醒他。
石炉血字让他不要相信陆玄钧。
陆玄钧又警告他不要相信兵墓中的任何记忆。
每个人都像在说真话。
可所有真话拼在一起，反而变成一个无法解释的谎言。
陆沉缓缓开口：
“第二次苏醒为什么失败？”
“你带出的记忆污染了现实。”
“什么意思？”
“有些东西，只要被记住，便会存在。”
陆玄钧眼中裂纹轻轻闪烁。
“你看见了门后的东西。”
“也让它们顺着你的记忆，看见了这个世界。”
陆沉想起净化无面魂印时，那只隔着炉火与他对视的黑色眼睛。
炉……
找到了……
“无面殿和门后的东西有关？”
“无面殿只是被选中的一群人。”
“他们以为自己在借用门的力量。”
陆玄钧声音中带着一丝讥讽。
“实际上，从他们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为门的一部分。”
“所以第二次重铸，焚毁了我的记忆。”
“不错。”
“那第三次为什么还要让我醒来？”
陆玄钧看向他。
“因为兵墓快撑不住了。”
黑暗空间突然轻轻震动。
水面下方，浮现出一条又一条巨大的锁链。
那些锁链延伸向黑暗尽头。
每一条锁链上，都布满了细密裂痕。
“九大神兵崩碎后，封印那扇门的力量便一直在衰弱。”
“兵墓存在的意义，不是埋葬兵器。”
“而是等待九大神兵重新归位。”
“铸神师的意义，也不是简单修复神兵。”
“而是重铸封印。”
陆沉目光微凝。
“所以你们制造兵胎，是为了寻找能够承载万兵神炉的人。”
“是。”
“甲九到甲二全部失败。”
“是。”
“只有我成功了。”
陆玄钧没有立即回答。
陆沉看着他。
“为什么？”
白发男子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复杂情绪。
“因为你不是我们制造出来的。”
陆沉神情一变。
“甲一兵胎的来源记录为未知。”
“你们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不知道。”
陆玄钧缓缓说道：
“二十七年前，我第一次打开兵墓外围时，你就已经躺在甲一炉中。”
“当时的你只有十二岁。”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却已经在炉中沉睡了至少十万年。”
黑暗中只剩炉火燃烧的声音。
陆沉看着白发男子。
“十万年？”
“兵胎炉不会腐朽。”
“但会记录每一次灵力变化。”
陆玄钧抬起手。
一枚暗金色符文在掌心缓缓浮现。
“甲一炉最早的记录，来自神兵浩劫之前。”
“换句话说。”
“当九大神兵尚未崩碎时，你就已经在这里。”
陆沉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相信。
而是因为这个答案太过荒谬。
他如今十八岁。
肉身会成长。
会受伤。
骨骼、经脉、气血都与正常人没有区别。
可陆玄钧却告诉他，他的身体至少存在了十万年。
“你觉得我会信？”
“我不需要你相信。”
陆玄钧看向熔炉。
“你只需要作出选择。”
炉门缓缓开启。
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火焰，从炉膛中漂浮而出。
火焰出现的瞬间，陆沉掌心的炉形烙印彻底亮起。
体内每一条经脉都在发出渴望。
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等到了水流。
【检测到缺失炉心。】
【同源度：百分之百。】
【融合后可修复万兵神炉。】
【预计神炉完整度提升至百分之十。】
【可开启能力：炉心空间、记忆铸炼、兵魂蕴养。】
暗金色光幕重新出现。
陆沉盯着那团火焰。
“这就是炉心？”
“是。”
“你把它送进我的身体，便能苏醒？”
“我的残魂寄宿在炉心里。”
陆玄钧没有隐瞒。
“炉心归位后，我会重新拥有部分意识。”
“会夺走我的身体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普通容器。”
陆玄钧抬眼看向陆沉。
“没有任何神魂能够夺走甲一的身体。”
“那你为什么要我接受你？”
“不是接受我。”
“是接受炉心。”
陆玄钧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没有炉心，万兵神炉只是空壳。”
“你无法真正修复神兵。”
“也无法阻止兵墓继续崩塌。”
黑暗空间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远处锁链接连断开。
咔嚓！
咔嚓！
水面下方，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缓缓靠近。
一只巨大的黑色眼睛，隔着水面逐渐显现。
它没有瞳孔。
只有层层叠叠的圆形纹路。
陆沉只是看了一眼，识海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检测到高位污染。】
【警告：请立即断开注视。】
陆沉移开目光。
“它是什么？”
“第二次苏醒时，跟着你一起进入兵墓的东西。”
陆玄钧看向水面下的眼睛。
“我用炉心将它封在了这里。”
“如今炉火衰弱，它快要醒了。”
陆沉终于明白。
所谓陆玄钧神魂苏醒，并不是唯一危险。
真正的威胁，是被一同封存在炉心空间中的污染。
“所以你让我融合炉心，是想让我继续镇压它。”
“是。”
“如果我拒绝呢？”
“它会冲破兵胎炉。”
“然后顺着你的记忆离开兵墓。”
“青云宗会成为第一个被它看见的地方。”
这不是选择。
而是逼迫。
陆沉眼神逐渐变冷。
“你第一次也是这样骗我接受炉心的？”
陆玄钧沉默。
“第二次呢？”
白发男子依旧没有回答。
陆沉冷笑了一声。
“看来我两次失败，都和你脱不了关系。”
“我从未想过害你。”
“但你隐瞒了代价。”
陆沉指向水面下的黑色眼睛。
“接受炉心，不只是获得神炉力量。”
“还要承受它的污染。”
“你所谓的承载失败，是不是因为甲二到甲九全都被这种东西侵蚀了？”
陆玄钧眼中的裂纹骤然亮起。
陆沉知道自己猜对了。
“你说得没错。”
白发男子最终承认。
“炉心并不纯净。”
“十万年前，万兵神炉破碎时，它曾被门后的力量触碰。”
“所以你们需要兵胎。”
“不是为了寻找神炉主人。”
“而是在寻找一个不会被污染烧毁的容器。”
陆沉一步步走向熔炉。
“甲九死了。”
“甲八死了。”
“甲七到甲三也全都死了。”
“甲二第一次承载成功，却被炉心拒绝。”
“只有甲一能够不断重铸。”
他停在炉心前方。
“因为无论失败多少次，这具身体都能重新醒来。”
陆玄钧没有否认。
“这是阻止那扇门唯一的办法。”
“所以你把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关在炉里十万年？”
陆玄钧的声音第一次出现颤抖。
“我发现你时，你已经在那里！”
“可第三次苏醒，是你亲手把炉心放进我身体。”
“如果我再次失败呢？”
陆沉看着他。
“第四次重铸？”
“第五次？”
“还是一直重来，直到我变成你想要的工具？”
陆玄钧闭上眼睛。
“我没有其他选择。”
“你有。”
陆沉伸出手，握住那团暗金炉心。
恐怖热量瞬间涌入身体。
皮肤、经脉、骨骼同时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水面下的黑色眼睛骤然睁大。
无数细小黑线从炉心内部钻出，沿着陆沉手臂疯狂蔓延。
【炉心融合开始。】
【融合进度：百分之一。】
【检测到高位污染同步入侵。】
【建议停止融合。】
陆玄钧猛然抬头。
“你在做什么？”
“你不是说需要选择吗？”
陆沉五指收紧。
“我现在选了。”
“立刻把炉心送入体内！”
“不。”
陆沉掌心炉印缓缓燃烧。
“它进我的身体之前，得先被我炼一遍。”
陆玄钧神色骤变。
“炉心不能被炼化！”
“它是万兵神炉的核心！”
“铸神师连一件被污染的兵器都救不了，还算什么铸神师？”
陆沉左手握住炉心，右手则缓缓按在胸前的炉印上。
“无面魂印可以净化。”
“神兵污染可以净化。”
“炉心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会把自己一起炼掉！”
陆玄钧向前一步。
可他的身体刚刚靠近陆沉，便被万兵神炉散发出的暗金火焰逼退。
陆沉眼中倒映着火光。
“这具身体属于谁，我还不知道。”
“这段记忆是真是假，我也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
“它叫陆沉。”
“不是甲一。”
“更不是你用来关门的炉子。”
轰！
万兵神炉虚影在黑暗中轰然降临。
巨大炉门缓缓打开。
陆沉一把将炉心按入其中。
水面下的黑色眼睛发出无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