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兵胎甲一
当——
锤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声音沉重而缓慢，每响一次，陆沉掌心的炉形烙印便随之跳动一下。
如同两颗相隔无数岁月的心脏，正在黑暗中逐渐重合。
圆形石门完全沉入地下。
一条狭长石阶向下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
阶梯两侧没有灯火。
只有墙壁上的暗金色纹路，随着锤鸣一明一灭，勉强照亮前方数丈。
莫玄站在入口处，望向下方黑暗。
“你以前听见过这种声音吗？”
“没有。”
陆沉握紧断岳刀。
刀身上的赤红纹路已经彻底黯淡下来。
自从兵墓入口开启，断岳刀的兵魂便像是受到某种压制，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连跟在旁边的赤魇剑也失去了光泽。
那名青衣兵魂重新缩回剑中，无论陆沉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
【检测到未知领域。】
【万兵神炉感应受到干扰。】
【鉴兵范围缩小至三丈。】
【兵魂类能力受到压制。】
【警告：当前区域存在高位规则。】
高位规则。
陆沉第一次在万兵神炉的提示中看见这四个字。
以神炉表现出的能力，连神兵污染都能熔炼。
可进入兵墓后，它竟然也会受到限制。
莫玄显然同样察觉到了异常。
他抬起镇炉锤，向其中注入灵力。
锤身表面的阵纹没有任何反应。
“镇炉锤的器灵沉睡了。”
莫玄皱起眉头。
“不是被封印。”
“更像是……不敢醒来。”
轰！
上方突然传来剧烈震动。
紧接着，一声狂暴枪鸣贯穿石窟。
石门周围的黑色石板同时颤动，细小碎屑不断落下。
血狱枪挣脱封印了。
莫玄回头看了一眼。
从废兵库深处涌来的血色光芒，已经照亮了通道尽头。
赤魇剑说得没错。
外层出口早已被失控残兵堵住。
如今，他们只有一条路。
进入兵墓。
“走。”
莫玄不再犹豫。
“血狱枪一旦过来，我们谁都走不了。”
三人沿着石阶迅速向下。
陆沉走在最前面。
莫玄提着失去灵性的镇炉锤跟在身后，赤魇剑则被他用铁链系在腰间。
刚走出不足二十步，上方圆形石门便发出一声闷响。
轰隆！
石门开始缓缓上升。
显然，兵墓并不准备长时间保持开启。
莫玄脸色微变。
“快！”
锤鸣仍在前方。
陆沉加快脚步。
身上的伤口随着动作再次裂开，鲜血不断从右臂与肩膀处渗出。
但他没有停下。
在石门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时，一抹血色枪芒猛然从上方刺来。
轰！
枪芒撞在圆形石门上。
整条石阶剧烈摇晃。
一道手臂粗细的裂纹顺着门缝向下蔓延。
血雾从缝隙中挤入。
一张模糊人脸在雾中迅速凝聚。
“小子……”
正是他们进入废兵库时，曾经听到的那个沙哑声音。
“把门打开。”
“我可以带你出去。”
“还可以告诉你，莫玄隐瞒了什么。”
陆沉没有回头。
“无面殿刚刚用过这一招。”
“换一种说辞。”
血雾中的人脸骤然扭曲。
“你以为这座墓会保护你？”
“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会死！”
“放我进去！”
“我是血狱枪！”
“我曾杀过王境！”
圆形石门只剩最后一尺。
血雾开始疯狂向内涌动。
莫玄一步停下，转身挡在石阶上。
“你们先走。”
陆沉皱眉。
“你要做什么？”
“总不能真让它跟进来。”
莫玄双手握紧镇炉锤。
兵魂虽然沉睡，但地兵本身的材质和重量仍然存在。
他体内灵力涌入双臂，黑色铁锤带着呼啸风声砸向血雾。
轰！
血雾被硬生生震散。
可紧接着，一截赤红枪尖便从门缝中刺入。
枪锋还未触碰莫玄，凶煞之气便在他胸口撕开一道伤痕。
莫玄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
“给老夫滚回去！”
镇炉锤第二次落下。
当！
铁锤与枪尖正面相撞。
恐怖力量顺着锤柄传入莫玄体内。
他的双臂同时发出骨骼碎裂声，身体向后滑出数丈。
血狱枪却也被这一锤砸回了门外。
圆形石门趁机彻底闭合。
最后一缕血雾被夹在门缝中，发出尖锐惨叫，随即消散。
外界的枪鸣、兵器撞击声与嘶吼声，瞬间全部消失。
石阶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莫玄背靠石壁，缓缓坐下。
镇炉锤从手中脱落。
“莫玄。”
陆沉快步走回去。
老人胸前伤口正在不断渗出暗红血液，伤口周围还缠绕着一层淡淡血雾。
【伤势：枪煞入体。】
【目标气血快速流失。】
【可使用万兵神炉净化。】
【当前神炉受到领域压制，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
陆沉伸手按向莫玄伤口。
掌心炉印勉强亮起一丝暗金火焰。
可火焰刚刚接触血雾，便像是被黑暗中的某种力量压制，迅速熄灭。
莫玄抬手推开陆沉。
“省点力气。”
“这点枪煞还要不了老夫的命。”
他取出一只玉瓶，将两枚丹药直接吞下。
随后又把药粉洒在胸前伤口上。
“兵墓对灵兵压制得这么厉害，血狱枪为什么还能把力量送进来？”
“那不是它的兵魂。”
莫玄喘息着解释：
“血狱枪曾经饮过一名王境强者的血。”
“即便兵魂沉睡，枪身残留的煞气也不会消失。”
“刚才若不是墓门压制，老夫已经被它一枪穿心了。”
陆沉看了一眼镇炉锤。
“你的武器还能用吗？”
“当铁锤用。”
莫玄撑着石壁重新站起。
“总比赤手空拳好。”
陆沉弯腰捡起镇炉锤，递给莫玄。
老人刚刚握住锤柄，黑暗深处的锤鸣再次响起。
当——
镇炉锤微微震动。
不是器灵苏醒。
而是锤身本身在回应那道声音。
莫玄低头看着手中的兵器。
“它在害怕。”
“也可能是在臣服。”
陆沉望向阶梯深处。
“下面的东西，地位比它高得多。”
两人继续前进。
石阶比想象中更长。
走了近一刻钟，依旧没有看见尽头。
四周墙壁上的暗金纹路逐渐发生变化。
最开始只是杂乱线条。
随着不断深入，那些线条开始拼接成一幅幅古老壁画。
第一幅壁画中，是一片荒芜大地。
天空没有日月。
地面遍布巨大裂缝。
无数模糊人影跪在废墟中，双手高举，似乎正在祈求什么。
第二幅壁画里，一座古炉从天而降。
炉火燃起。
火光照亮整个世界。
跪在地上的人影开始收集山川中的矿石，将一件件最原始的兵器送入炉中。
第三幅壁画，出现了九个人。
他们分别握着刀、剑、枪、戟、弓、鼎、印、钟、碑。
九件兵器悬浮在古炉周围。
天空中第一次出现了光。
“九大神兵。”
陆沉低声说道。
莫玄停下脚步。
“你认识？”
“之前的设定中见过类似记载。”
陆沉的目光沿着壁画继续移动。
第四幅壁画的内容突然变得不同。
九名持兵者站在一座巨大黑门前。
无数长着眼睛的阴影正从门后涌出。
刀光斩裂大地。
剑气贯穿天穹。
古钟镇压虚空。
九大神兵同时爆发力量，最终将黑门重新封闭。
可第五幅壁画中。
原本位于九人中央的古炉，却被一只从黑门中伸出的手抓住。
炉体崩裂。
无数火种向四面八方坠落。
九名持兵者也开始相互厮杀。
壁画中没有鲜血。
只有大片黑色纹路，缠绕在每个人的眼睛与兵器上。
莫玄脸色越来越凝重。
“神兵浩劫。”
“原来不是九大神兵主动反目。”
“他们被那扇门后的东西污染了。”
陆沉看向断岳刀。
刀身依旧沉寂。
可在壁画出现断刀图案时，刀锋明显颤抖了一下。
它记得。
也就是说，壁画中的战争很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第六幅壁画已经破碎大半。
勉强可以看见，一群身穿长袍的人站在古炉废墟中。
他们手持铁锤，将破碎的炉火一点点收集起来。
其中一人背对众人。
他的掌心，刻着与陆沉完全相同的炉纹。
“铸神师。”
莫玄声音沙哑。
“这可能是世上最早的一批铸神师。”
壁画最后，是一排排形状类似棺椁的石台。
每一座石台中，都躺着一个人。
他们的胸口被打开。
里面没有心脏。
只有一团燃烧的炉火。
壁画旁边刻着一行古老文字。
莫玄看不懂。
陆沉却看得清清楚楚。
【炉不可无主。】
【火不可无身。】
【以众生之躯，承万兵之命。】
他没有立刻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壁画中的石台，与石门上出现的“兵胎”二字联系在一起后，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兵胎。
不是兵器。
而是用来承载神炉的人。
锤鸣再次响起。
当——
这一次，声音已经近在前方。
石阶终于抵达尽头。
一扇半开的青铜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门上没有任何阵法。
也没有危险气息。
可陆沉站在门外，掌心炉印却烧得越来越烫。
【检测到甲字号兵胎室。】
【权限确认：甲一。】
【入口已开启。】
陆沉伸手推开青铜门。
吱呀——
沉重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中没有墓碑。
也没有棺材。
只有一座又一座呈圆形排列的黑色石炉。
每座石炉都有一人多高，外形如同封闭的巨大铁茧。
粗大的青铜管道从石炉顶部延伸出来，最终连接到宫殿中央的一座古老熔炉上。
中央熔炉足有十丈高。
与陆沉觉醒时在黑暗中见到的万兵神炉极其相似。
但眼前的古炉没有火。
炉门敞开。
内部空空如也。
宫殿四周一共有九座黑色石炉。
其中八座已经破裂。
只剩下最靠近中央的一座，仍然保持完整。
陆沉与莫玄走到第一座破裂石炉前。
炉体表面刻着几个古老文字。
【甲九。】
【承载失败。】
【肉身崩毁。】
第二座。
【甲八。】
【承载失败。】
【神魂燃尽。】
第三座。
【甲七。】
【承载失败。】
【炉火失控。】
……
陆沉一路看过去。
甲九。
甲八。
甲七。
每一座破裂石炉，似乎都曾经装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试图承受某种力量。
最后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石炉内部已经空了。
可陆沉仍能从裂缝中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气息。
仿佛那些人即便死去无数年，最后一刻的绝望依旧残留在这里。
莫玄敲了敲石炉外壳。
“这里面有血。”
陆沉看向他。
“多久以前？”
“判断不出来。”
莫玄用手指抹过裂缝。
石炉内侧，存在着一层已经与金属彻底融合的暗红物质。
“这些炉子不是为了炼器。”
“是为了炼人。”
陆沉没有回答。
两人走到第八座石炉前。
上面刻着：
【甲二。】
【第一次承载成功。】
【炉心拒绝融合。】
【已回收。】
“甲二。”
莫玄皱眉道：
“既然这是甲二，那最后一座……”
陆沉已经抬头望去。
那座唯一完整的石炉，静静矗立在中央熔炉旁边。
炉体表面没有裂缝。
也没有血迹。
只有一个掌形凹槽。
凹槽上方，刻着两个字。
【甲一。】
与陆沉在墓门上看到的序列完全相同。
陆沉缓缓走到石炉前。
距离越近，心脏跳动便越快。
他能够感受到，这座石炉与自己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不是职业。
也不是万兵神炉。
而是肉身本身的联系。
像一个离开巢穴太久的人，终于重新回到了出生之地。
“先别碰。”
莫玄忽然伸手拦住他。
“这里太过诡异。”
“八个失败者。”
“一座完整石炉。”
“而你恰好是甲一。”
“这种巧合，通常意味着陷阱。”
陆沉停下脚步。
“不开它，我们也没有其他路。”
青铜门已经在两人进入后自行关闭。
宫殿四周没有第二个出口。
“可以先检查。”
莫玄绕着石炉走了一圈。
他失去了镇炉锤器灵的帮助，只能依靠多年炼器经验观察炉体结构。
片刻后，他在石炉背面停下。
“这里有字。”
陆沉走过去。
石炉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录。
【甲一兵胎。】
【来源：未知。】
【肉身年龄：十二。】
【神魂状态：破碎。】
【血脉状态：不可识别。】
【第一次重铸：失败。】
【原因：炉心反噬。】
【第二次重铸：失败。】
【原因：记忆污染。】
【第三次重铸：成功。】
【兵胎已苏醒。】
最后一行文字的刻痕很新。
甚至不像前面的内容一样覆盖着尘埃。
【苏醒时间：天启历九百七十五年，七月十五，子时。】
莫玄看不懂这些文字。
可陆沉认识这个日期。
正是三年前，他被莫玄从兵墓带出的那一晚。
也就是说。
他不是被人丢在兵墓门口。
而是从这座标记为甲一的石炉中走出去的。
“上面写了什么？”
莫玄问道。
陆沉沉默片刻，将看到的内容全部说出。
听到“十二岁”时，莫玄神情骤然一变。
“你进兵墓时，身体就是十二岁？”
“不一定。”
陆沉看着石炉上的记录。
“可能是这座炉子把我的身体恢复到了十二岁。”
“或者——”
“那具身体本来就只有十二岁。”
莫玄沉声道：
“你怀疑自己现在的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
陆沉抬起左手。
皮肤、骨骼、血液。
一切都真实无比。
他会受伤，会疼痛，也会流血。
可“神魂崩解，已重铸”几个字，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
陆沉说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我不是第一次活着走出这里。”
他走到石炉正面。
掌形凹槽正在散发微弱光芒。
【甲一权限已确认。】
【是否开启兵胎炉？】
莫玄握紧镇炉锤。
“你决定。”
陆沉将手掌放进凹槽。
“开启。”
咔嚓。
石炉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
炉体中央，一道细长缝隙缓缓出现。
寒冷白雾从中涌出。
温度瞬间下降。
石炉像是一朵金属花瓣，向两侧逐渐展开。
陆沉望向炉内。
里面没有尸体。
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另一个自己。
锤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声音沉重而缓慢，每响一次，陆沉掌心的炉形烙印便随之跳动一下。
如同两颗相隔无数岁月的心脏，正在黑暗中逐渐重合。
圆形石门完全沉入地下。
一条狭长石阶向下延伸，一眼看不到尽头。
阶梯两侧没有灯火。
只有墙壁上的暗金色纹路，随着锤鸣一明一灭，勉强照亮前方数丈。
莫玄站在入口处，望向下方黑暗。
“你以前听见过这种声音吗？”
“没有。”
陆沉握紧断岳刀。
刀身上的赤红纹路已经彻底黯淡下来。
自从兵墓入口开启，断岳刀的兵魂便像是受到某种压制，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连跟在旁边的赤魇剑也失去了光泽。
那名青衣兵魂重新缩回剑中，无论陆沉如何呼唤，都没有任何回应。
【检测到未知领域。】
【万兵神炉感应受到干扰。】
【鉴兵范围缩小至三丈。】
【兵魂类能力受到压制。】
【警告：当前区域存在高位规则。】
高位规则。
陆沉第一次在万兵神炉的提示中看见这四个字。
以神炉表现出的能力，连神兵污染都能熔炼。
可进入兵墓后，它竟然也会受到限制。
莫玄显然同样察觉到了异常。
他抬起镇炉锤，向其中注入灵力。
锤身表面的阵纹没有任何反应。
“镇炉锤的器灵沉睡了。”
莫玄皱起眉头。
“不是被封印。”
“更像是……不敢醒来。”
轰！
上方突然传来剧烈震动。
紧接着，一声狂暴枪鸣贯穿石窟。
石门周围的黑色石板同时颤动，细小碎屑不断落下。
血狱枪挣脱封印了。
莫玄回头看了一眼。
从废兵库深处涌来的血色光芒，已经照亮了通道尽头。
赤魇剑说得没错。
外层出口早已被失控残兵堵住。
如今，他们只有一条路。
进入兵墓。
“走。”
莫玄不再犹豫。
“血狱枪一旦过来，我们谁都走不了。”
三人沿着石阶迅速向下。
陆沉走在最前面。
莫玄提着失去灵性的镇炉锤跟在身后，赤魇剑则被他用铁链系在腰间。
刚走出不足二十步，上方圆形石门便发出一声闷响。
轰隆！
石门开始缓缓上升。
显然，兵墓并不准备长时间保持开启。
莫玄脸色微变。
“快！”
锤鸣仍在前方。
陆沉加快脚步。
身上的伤口随着动作再次裂开，鲜血不断从右臂与肩膀处渗出。
但他没有停下。
在石门只剩最后一道缝隙时，一抹血色枪芒猛然从上方刺来。
轰！
枪芒撞在圆形石门上。
整条石阶剧烈摇晃。
一道手臂粗细的裂纹顺着门缝向下蔓延。
血雾从缝隙中挤入。
一张模糊人脸在雾中迅速凝聚。
“小子……”
正是他们进入废兵库时，曾经听到的那个沙哑声音。
“把门打开。”
“我可以带你出去。”
“还可以告诉你，莫玄隐瞒了什么。”
陆沉没有回头。
“无面殿刚刚用过这一招。”
“换一种说辞。”
血雾中的人脸骤然扭曲。
“你以为这座墓会保护你？”
“所有进入这里的人都会死！”
“放我进去！”
“我是血狱枪！”
“我曾杀过王境！”
圆形石门只剩最后一尺。
血雾开始疯狂向内涌动。
莫玄一步停下，转身挡在石阶上。
“你们先走。”
陆沉皱眉。
“你要做什么？”
“总不能真让它跟进来。”
莫玄双手握紧镇炉锤。
兵魂虽然沉睡，但地兵本身的材质和重量仍然存在。
他体内灵力涌入双臂，黑色铁锤带着呼啸风声砸向血雾。
轰！
血雾被硬生生震散。
可紧接着，一截赤红枪尖便从门缝中刺入。
枪锋还未触碰莫玄，凶煞之气便在他胸口撕开一道伤痕。
莫玄闷哼一声，却没有后退。
“给老夫滚回去！”
镇炉锤第二次落下。
当！
铁锤与枪尖正面相撞。
恐怖力量顺着锤柄传入莫玄体内。
他的双臂同时发出骨骼碎裂声，身体向后滑出数丈。
血狱枪却也被这一锤砸回了门外。
圆形石门趁机彻底闭合。
最后一缕血雾被夹在门缝中，发出尖锐惨叫，随即消散。
外界的枪鸣、兵器撞击声与嘶吼声，瞬间全部消失。
石阶中只剩下一片死寂。
莫玄背靠石壁，缓缓坐下。
镇炉锤从手中脱落。
“莫玄。”
陆沉快步走回去。
老人胸前伤口正在不断渗出暗红血液，伤口周围还缠绕着一层淡淡血雾。
【伤势：枪煞入体。】
【目标气血快速流失。】
【可使用万兵神炉净化。】
【当前神炉受到领域压制，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三十。】
陆沉伸手按向莫玄伤口。
掌心炉印勉强亮起一丝暗金火焰。
可火焰刚刚接触血雾，便像是被黑暗中的某种力量压制，迅速熄灭。
莫玄抬手推开陆沉。
“省点力气。”
“这点枪煞还要不了老夫的命。”
他取出一只玉瓶，将两枚丹药直接吞下。
随后又把药粉洒在胸前伤口上。
“兵墓对灵兵压制得这么厉害，血狱枪为什么还能把力量送进来？”
“那不是它的兵魂。”
莫玄喘息着解释：
“血狱枪曾经饮过一名王境强者的血。”
“即便兵魂沉睡，枪身残留的煞气也不会消失。”
“刚才若不是墓门压制，老夫已经被它一枪穿心了。”
陆沉看了一眼镇炉锤。
“你的武器还能用吗？”
“当铁锤用。”
莫玄撑着石壁重新站起。
“总比赤手空拳好。”
陆沉弯腰捡起镇炉锤，递给莫玄。
老人刚刚握住锤柄，黑暗深处的锤鸣再次响起。
当——
镇炉锤微微震动。
不是器灵苏醒。
而是锤身本身在回应那道声音。
莫玄低头看着手中的兵器。
“它在害怕。”
“也可能是在臣服。”
陆沉望向阶梯深处。
“下面的东西，地位比它高得多。”
两人继续前进。
石阶比想象中更长。
走了近一刻钟，依旧没有看见尽头。
四周墙壁上的暗金纹路逐渐发生变化。
最开始只是杂乱线条。
随着不断深入，那些线条开始拼接成一幅幅古老壁画。
第一幅壁画中，是一片荒芜大地。
天空没有日月。
地面遍布巨大裂缝。
无数模糊人影跪在废墟中，双手高举，似乎正在祈求什么。
第二幅壁画里，一座古炉从天而降。
炉火燃起。
火光照亮整个世界。
跪在地上的人影开始收集山川中的矿石，将一件件最原始的兵器送入炉中。
第三幅壁画，出现了九个人。
他们分别握着刀、剑、枪、戟、弓、鼎、印、钟、碑。
九件兵器悬浮在古炉周围。
天空中第一次出现了光。
“九大神兵。”
陆沉低声说道。
莫玄停下脚步。
“你认识？”
“之前的设定中见过类似记载。”
陆沉的目光沿着壁画继续移动。
第四幅壁画的内容突然变得不同。
九名持兵者站在一座巨大黑门前。
无数长着眼睛的阴影正从门后涌出。
刀光斩裂大地。
剑气贯穿天穹。
古钟镇压虚空。
九大神兵同时爆发力量，最终将黑门重新封闭。
可第五幅壁画中。
原本位于九人中央的古炉，却被一只从黑门中伸出的手抓住。
炉体崩裂。
无数火种向四面八方坠落。
九名持兵者也开始相互厮杀。
壁画中没有鲜血。
只有大片黑色纹路，缠绕在每个人的眼睛与兵器上。
莫玄脸色越来越凝重。
“神兵浩劫。”
“原来不是九大神兵主动反目。”
“他们被那扇门后的东西污染了。”
陆沉看向断岳刀。
刀身依旧沉寂。
可在壁画出现断刀图案时，刀锋明显颤抖了一下。
它记得。
也就是说，壁画中的战争很可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第六幅壁画已经破碎大半。
勉强可以看见，一群身穿长袍的人站在古炉废墟中。
他们手持铁锤，将破碎的炉火一点点收集起来。
其中一人背对众人。
他的掌心，刻着与陆沉完全相同的炉纹。
“铸神师。”
莫玄声音沙哑。
“这可能是世上最早的一批铸神师。”
壁画最后，是一排排形状类似棺椁的石台。
每一座石台中，都躺着一个人。
他们的胸口被打开。
里面没有心脏。
只有一团燃烧的炉火。
壁画旁边刻着一行古老文字。
莫玄看不懂。
陆沉却看得清清楚楚。
【炉不可无主。】
【火不可无身。】
【以众生之躯，承万兵之命。】
他没有立刻把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壁画中的石台，与石门上出现的“兵胎”二字联系在一起后，让他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兵胎。
不是兵器。
而是用来承载神炉的人。
锤鸣再次响起。
当——
这一次，声音已经近在前方。
石阶终于抵达尽头。
一扇半开的青铜门出现在两人面前。
门上没有任何阵法。
也没有危险气息。
可陆沉站在门外，掌心炉印却烧得越来越烫。
【检测到甲字号兵胎室。】
【权限确认：甲一。】
【入口已开启。】
陆沉伸手推开青铜门。
吱呀——
沉重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
门后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宫殿。
宫殿中没有墓碑。
也没有棺材。
只有一座又一座呈圆形排列的黑色石炉。
每座石炉都有一人多高，外形如同封闭的巨大铁茧。
粗大的青铜管道从石炉顶部延伸出来，最终连接到宫殿中央的一座古老熔炉上。
中央熔炉足有十丈高。
与陆沉觉醒时在黑暗中见到的万兵神炉极其相似。
但眼前的古炉没有火。
炉门敞开。
内部空空如也。
宫殿四周一共有九座黑色石炉。
其中八座已经破裂。
只剩下最靠近中央的一座，仍然保持完整。
陆沉与莫玄走到第一座破裂石炉前。
炉体表面刻着几个古老文字。
【甲九。】
【承载失败。】
【肉身崩毁。】
第二座。
【甲八。】
【承载失败。】
【神魂燃尽。】
第三座。
【甲七。】
【承载失败。】
【炉火失控。】
……
陆沉一路看过去。
甲九。
甲八。
甲七。
每一座破裂石炉，似乎都曾经装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们试图承受某种力量。
最后无一例外，全部失败。
石炉内部已经空了。
可陆沉仍能从裂缝中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气息。
仿佛那些人即便死去无数年，最后一刻的绝望依旧残留在这里。
莫玄敲了敲石炉外壳。
“这里面有血。”
陆沉看向他。
“多久以前？”
“判断不出来。”
莫玄用手指抹过裂缝。
石炉内侧，存在着一层已经与金属彻底融合的暗红物质。
“这些炉子不是为了炼器。”
“是为了炼人。”
陆沉没有回答。
两人走到第八座石炉前。
上面刻着：
【甲二。】
【第一次承载成功。】
【炉心拒绝融合。】
【已回收。】
“甲二。”
莫玄皱眉道：
“既然这是甲二，那最后一座……”
陆沉已经抬头望去。
那座唯一完整的石炉，静静矗立在中央熔炉旁边。
炉体表面没有裂缝。
也没有血迹。
只有一个掌形凹槽。
凹槽上方，刻着两个字。
【甲一。】
与陆沉在墓门上看到的序列完全相同。
陆沉缓缓走到石炉前。
距离越近，心脏跳动便越快。
他能够感受到，这座石炉与自己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
不是职业。
也不是万兵神炉。
而是肉身本身的联系。
像一个离开巢穴太久的人，终于重新回到了出生之地。
“先别碰。”
莫玄忽然伸手拦住他。
“这里太过诡异。”
“八个失败者。”
“一座完整石炉。”
“而你恰好是甲一。”
“这种巧合，通常意味着陷阱。”
陆沉停下脚步。
“不开它，我们也没有其他路。”
青铜门已经在两人进入后自行关闭。
宫殿四周没有第二个出口。
“可以先检查。”
莫玄绕着石炉走了一圈。
他失去了镇炉锤器灵的帮助，只能依靠多年炼器经验观察炉体结构。
片刻后，他在石炉背面停下。
“这里有字。”
陆沉走过去。
石炉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记录。
【甲一兵胎。】
【来源：未知。】
【肉身年龄：十二。】
【神魂状态：破碎。】
【血脉状态：不可识别。】
【第一次重铸：失败。】
【原因：炉心反噬。】
【第二次重铸：失败。】
【原因：记忆污染。】
【第三次重铸：成功。】
【兵胎已苏醒。】
最后一行文字的刻痕很新。
甚至不像前面的内容一样覆盖着尘埃。
【苏醒时间：天启历九百七十五年，七月十五，子时。】
莫玄看不懂这些文字。
可陆沉认识这个日期。
正是三年前，他被莫玄从兵墓带出的那一晚。
也就是说。
他不是被人丢在兵墓门口。
而是从这座标记为甲一的石炉中走出去的。
“上面写了什么？”
莫玄问道。
陆沉沉默片刻，将看到的内容全部说出。
听到“十二岁”时，莫玄神情骤然一变。
“你进兵墓时，身体就是十二岁？”
“不一定。”
陆沉看着石炉上的记录。
“可能是这座炉子把我的身体恢复到了十二岁。”
“或者——”
“那具身体本来就只有十二岁。”
莫玄沉声道：
“你怀疑自己现在的身体不是原来的身体？”
陆沉抬起左手。
皮肤、骨骼、血液。
一切都真实无比。
他会受伤，会疼痛，也会流血。
可“神魂崩解，已重铸”几个字，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不知道。”
陆沉说道：
“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我不是第一次活着走出这里。”
他走到石炉正面。
掌形凹槽正在散发微弱光芒。
【甲一权限已确认。】
【是否开启兵胎炉？】
莫玄握紧镇炉锤。
“你决定。”
陆沉将手掌放进凹槽。
“开启。”
咔嚓。
石炉内部传来机括转动声。
炉体中央，一道细长缝隙缓缓出现。
寒冷白雾从中涌出。
温度瞬间下降。
石炉像是一朵金属花瓣，向两侧逐渐展开。
陆沉望向炉内。
里面没有尸体。
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