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从兵墓中醒来的人
“兵墓？”
陆沉靠着石壁，缓缓抬起头。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可不知为何，在莫玄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掌心刚刚安静下来的炉形烙印，竟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灼痛。
不是警示。
更像是一种本能回应。
莫玄看见他的反应，脸色愈发复杂。
“看来，即便记忆被封住，你的身体也没有彻底忘记那个地方。”
“兵墓在哪里？”
“就在炼器峰下面。”
陆沉眉头微皱。
“废兵库之下？”
“不。”
莫玄摇了摇头。
“准确来说，废兵库才是在兵墓之上。”
石室里陷入短暂寂静。
莫玄走到那座已经熄灭的青铜小炉前，伸手抚过炉身上的剑痕。
“青云宗建宗至今不过一千三百余年。”
“炼器峰的历史也只有九百多年。”
“可那座兵墓，在青云宗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
“没有人知道是谁修建了它。”
“也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埋着什么。”
陆沉看向断岳刀。
“神兵？”
“如果只是神兵，反而简单。”
莫玄自嘲地笑了一声。
“数百年来，炼器峰历代峰主都曾尝试开启兵墓。”
“有人用阵法。”
“有人用地火。”
“还有人请来皇境强者，以神通轰击墓门。”
“全部失败。”
“任何靠近那座门的兵器，都会瞬间失去灵性。”
“哪怕圣兵也不例外。”
陆沉目光微凝。
“断岳刀也不能进入？”
“断岳刀原本就来自兵墓。”
这句话让陆沉神情骤变。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残刀。
断岳刀刚刚完成碎片融合，刀身已经比最初长出数寸。
虽然依旧残破，却不再像一块毫无生机的废铁。
刀脊上的暗红纹路缓缓流动。
仿佛也在听莫玄讲述过去。
“二十七年前，无面殿袭击炼器峰，就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兵墓的存在。”
莫玄继续说道：
“陆玄钧体内的炉种，也是在兵墓外围找到的。”
“断岳刀残骸同样如此。”
“只是他从未真正进入墓中。”
“连陆玄钧都进不去？”
“进不去。”
莫玄望向陆沉。
“直到三年前。”
陆沉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天发生了什么？”
莫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回忆一件自己至今仍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天是七月十五。”
“子时刚过，整个废兵库突然暴动。”
“被封印的残兵同时发出鸣响。”
“不是哭，也不是怒。”
“更像是在迎接什么东西。”
“三层封印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却全部自行打开。”
“我赶到这里时，兵墓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门，已经出现了一条缝隙。”
莫玄停顿片刻。
“你就躺在门外。”
陆沉望着他。
“当时我多大？”
“看起来十五岁左右。”
“身上有伤吗？”
“没有。”
“衣服呢？”
“没有宗门标记，也没有家族纹章。”
“只是一件已经腐朽大半的黑色长衣。”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莫玄看向陆沉掌心。
“你身旁放着一块黑色铁牌。”
“上面只有两个字。”
“陆沉。”
陆沉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原本的名字。
可现在看来，他连这两个字究竟是姓名，还是某种标记都无法确定。
“我当时是昏迷状态？”
“不。”
莫玄摇头。
“你没有呼吸。”
陆沉眼神一凝。
“没有呼吸？”
“也没有心跳。”
“浑身冰冷，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可我碰到你的手时，整个兵墓忽然传出一声锤鸣。”
“随后你的心脏才开始跳动。”
当——
莫玄模仿着那一声锤鸣。
声音很轻。
陆沉脑海中却像是有一柄铁锤猛然砸下。
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骤然闪过。
冰冷黑暗。
数不清的断兵。
一座看不清边界的古老墓地。
还有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在黑暗中不断拍击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砰。
砰。
砰。
像是在敲打一具棺椁。
陆沉猛地按住额头。
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断岳刀轻轻震动。
一股温和刀意沿着掌心进入体内，替他压下突然翻涌的气血。
莫玄向前一步。
“你看见什么了？”
“很黑。”
陆沉闭了闭眼睛。
“像是有人被关在什么地方。”
“是你？”
“不知道。”
那些画面消失得太快。
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是亲历者，还是在观看某段并不属于他的记忆。
“我醒来以后发生了什么？”
莫玄沉默了。
陆沉缓缓抬头。
“镇魂丹。”
“无面印说，你提前准备好了镇魂丹。”
“它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莫玄没有否认。
“但镇魂丹并不是为了抹去你的记忆。”
“那是为了什么？”
“保住你的命。”
莫玄走到陆沉面前，声音沉重。
“你刚刚恢复心跳时，眼睛一直盯着兵墓深处。”
“嘴里不断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莫玄看着他。
“门开了。”
陆沉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说了整整七遍。”
“每说一遍，掌心的炉印就会燃烧一次。”
“到最后，你的皮肤开始崩裂，经脉也在快速燃烧。”
“我用尽办法都无法压制。”
“只能给你服下一颗镇魂丹，强行封住识海。”
“你昏迷了三天。”
“醒来后，便忘记了十二岁以前的一切。”
陆沉皱起眉头。
“十二岁以前？”
“你怎么确定我忘记的是十二岁以前，而不是全部记忆？”
莫玄顿了顿。
“因为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今年是不是天启历九百七十二年。”
“那一年，正是你十二岁时的年份。”
“可你醒来时，天启历已经到了九百七十五年。”
也就是说。
陆沉并非失去了所有过去。
他的记忆只是停在了三年前。
却偏偏记不起十二岁以前经历过什么。
仿佛那三年中，他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我在兵墓里待了三年？”
“未必。”
莫玄摇头。
“兵墓内外的时间可能并不相同。”
“也可能有人在三年前才将你送到那里。”
“我不知道。”
“你进去过吗？”
“没有。”
莫玄自嘲道：
“兵墓只为你开过一次。”
“把你送出来之后，那扇门便重新关闭。”
“这三年来，我试过无数种办法。”
“再也没有打开过。”
陆沉握紧断岳刀。
“所以你把我留在青云宗，是想等我再次打开兵墓？”
莫玄神色微变。
陆沉继续说道：
“你收留我。”
“帮我获得外门弟子的身份。”
“又一直暗中观察我的修炼和身体变化。”
“因为你怀疑，我和兵墓有关。”
莫玄没有解释。
沉默已经算是默认。
“你是在利用我？”
陆沉问道。
石室中的空气似乎变得沉重起来。
莫玄望着面前的少年。
良久后，才开口：
“最初是。”
这个答案很直接。
没有辩解，也没有粉饰。
陆沉反而没有表现出愤怒。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和普通弟子没什么区别。”
莫玄低头捡起地上的酒葫芦。
葫芦早在战斗中被打出一道裂痕，里面的酒已经漏光了。
“修炼速度慢。”
“脾气又倔。”
“炼体境三重卡了大半年，连最普通的外门考核都过不了。”
“老夫一度怀疑，是不是从兵墓里捡错了人。”
陆沉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安慰我？”
“老夫不会安慰人。”
莫玄随手将破酒葫芦扔到角落。
“只是养了三年。”
“总不能眼看着你死。”
陆沉沉默片刻。
“所以无面使袭击废兵库时，你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还是留下来了。”
“别想太多。”
莫玄面无表情地说道：
“老夫只是舍不得断岳刀。”
断岳刀突然轻轻鸣了一声。
像是在嘲讽。
莫玄老脸一黑。
“你闭嘴。”
刀鸣更加清晰。
陆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
轰隆！
整座石室突然猛烈震动。
已经熄灭的青铜炉表面，出现一道细长裂纹。
紧接着。
远处废兵库中，传来一连串金属撞击声。
铛！
铛！
铛！
最初只有几道。
很快便连成一片。
如同成百上千件兵器正在同时撞击封印。
莫玄脸色骤变。
“不好。”
“赤心炎熄灭，内库最后一层封印撑不住了。”
陆沉扶着石壁站起身。
右臂依旧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有多少残兵会失控？”
“所有。”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尖啸便从通道外传来。
咻！
一柄满是缺口的黑色长剑穿过狭窄通道，直奔莫玄后心。
莫玄反手抓住镇炉锤。
当！
锤身与剑锋碰撞。
火星四溅。
黑色长剑被一锤砸入旁边石壁，却没有断裂。
剑身上浮现出一张狰狞女人面孔。
“莫玄！”
“放我出去！”
“我要杀了他！”
莫玄皱起眉头。
“赤魇剑。”
“二百年前被送进废兵库的玄兵。”
“它的主人修炼邪法，以百人精血养剑，最后反被兵魂吞噬。”
黑色长剑从石壁中拔出。
女人面孔盯上陆沉。
“铸神师……”
“你的血一定很好喝。”
赤魇剑化作一道黑光，再次斩来。
陆沉没有躲。
暗金色光幕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名称：赤魇剑。】
【品阶：玄兵。】
【完整度：百分之六十四。】
【状态：兵魂混乱。】
【污染来源：长期吞噬活人精血。】
【主要缺陷：剑尖以下三寸存在贯穿性裂纹。】
【次要缺陷：兵魂与剑身契合度不足。】
【可净化。】
莫玄挡在陆沉面前。
“去外面。”
“你的伤势不能再出手。”
“赤魇剑只是第一件。”
“等其他残兵全部失控，这条通道会被彻底堵死。”
陆沉却盯着那柄不断挣扎的长剑。
“它为什么没有直接攻击我们？”
“你眼睛坏了？”
“它的速度很快，但第二次进攻比第一次慢。”
莫玄一怔。
陆沉继续说道：
“剑身没有灵力衰竭。”
“说明它在抵抗自己的兵魂。”
赤魇剑中，那张女人面孔忽然发出尖叫。
“胡说！”
“我就是赤魇剑！”
“我就是它的主人！”
陆沉的眼神变得冷静。
“你不是兵魂。”
“你只是被它吞噬的最后一任剑主。”
女人面孔骤然扭曲。
赤魇剑开始疯狂震颤。
一缕极其微弱的青色光芒，从黑色剑身深处缓缓浮现。
那才是赤魇剑真正的兵魂。
只是它已经被吞噬的怨念压制了太久。
“救我……”
一个微弱声音从剑中传出。
女人面孔变得更加狰狞。
“闭嘴！”
“是我养了你！”
“是我的血让你从灵兵进阶玄兵！”
“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黑色雾气覆盖剑身。
女人面孔张开嘴，竟开始吞噬那缕青色光芒。
【赤魇剑兵魂正在消散。】
【预计彻底消亡时间：三十息。】
莫玄看向陆沉。
“你想救它？”
“不是。”
陆沉抬起断岳刀。
“我们需要一把能带路的兵器。”
莫玄很快便明白他的意思。
废兵库中残兵数量太多。
若全部失控，靠两个人强行杀出去，几乎不可能。
但赤魇剑在废兵库中封存了两百年。
它对这里的通道和其他兵魂必然十分熟悉。
“你还能够使用净兵？”
“不知道。”
陆沉如实回答。
莫玄额头青筋跳动了一下。
“那你还敢试？”
“再等三十息，它就死了。”
“老夫问的是你！”
“我暂时死不了。”
陆沉将断岳刀交到左手。
右臂伤势太重，已经无法正常用力。
他伸出左手，掌心炉印缓缓亮起。
经历过无面魂印后，万兵神炉内多出了一缕纯净魂力。
此刻，那缕魂力正在炉中轻轻浮动。
【是否消耗纯净魂力，净化赤魇剑？】
【预计净化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八。】
【警告：宿主当前状态虚弱。】
【净化失败可能受到兵魂反噬。】
陆沉没有迟疑。
“净化。”
暗金火焰从掌心涌出。
赤魇剑察觉到危险，立刻转身想要逃离。
莫玄镇炉锤横扫。
轰！
剑身被一锤压在地面。
“现在！”
陆沉五指按向剑脊。
暗金火焰瞬间钻入赤魇剑内部。
“啊——”
女人面孔发出凄厉惨叫。
无数陌生记忆同时涌向陆沉。
他看见一名红衣女子得到赤魇剑。
起初，她只是用剑杀敌。
后来为了提升兵器品阶，开始以妖兽鲜血养剑。
再后来，妖兽之血已经无法满足她。
她开始杀人。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鲜血让赤魇剑越来越强。
也让红衣女子越来越疯狂。
最终，她为了冲击玄兵上品，将自己的亲传弟子引入血阵。
可赤魇剑真正的兵魂不愿再吞噬鲜血。
于是红衣女子在仪式最关键时刻遭到反噬。
肉身死亡。
怨念却寄生在剑中，反过来压制了真正兵魂。
“我没有错！”
女人面孔在火焰中疯狂挣扎。
“兵器本来就该杀人！”
“是它背叛了我！”
“没有我的血，它永远只是一柄普通灵兵！”
陆沉看着她。
“所以你就吞了它？”
“我是它的主人！”
“它的一切都是我的！”
“错了。”
陆沉掌心火焰骤然升高。
“兵器认你为主。”
“不是认你为神。”
轰！
纯净魂力涌入赤魇剑。
女人面孔瞬间被暗金炉火包裹。
“不！”
“放开我！”
“我可以认你为主！”
“我可以替你杀人！”
陆沉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缺一只只会吃主人的疯狗。”
暗金火焰彻底闭合。
女人面孔被拖入万兵神炉。
惨叫声越来越弱。
最后完全消失。
赤魇剑表面的黑色迅速褪去。
原本漆黑剑身，逐渐露出青红相间的金属本色。
那缕几乎消散的青色兵魂，也重新亮了起来。
【净化完成。】
【赤魇剑兵魂稳定度恢复至百分之三十九。】
【残留怨念已熔炼。】
【获得杂乱魂力一缕。】
【警告：杂乱魂力不可直接吸收。】
陆沉手掌离开剑身。
身体晃了晃。
莫玄伸手扶住他。
“感觉如何？”
“头有点疼。”
“还有呢？”
“想吐。”
陆沉靠着石壁，缓缓抬起头。
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
可不知为何，在莫玄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他掌心刚刚安静下来的炉形烙印，竟再次传来一阵微弱灼痛。
不是警示。
更像是一种本能回应。
莫玄看见他的反应，脸色愈发复杂。
“看来，即便记忆被封住，你的身体也没有彻底忘记那个地方。”
“兵墓在哪里？”
“就在炼器峰下面。”
陆沉眉头微皱。
“废兵库之下？”
“不。”
莫玄摇了摇头。
“准确来说，废兵库才是在兵墓之上。”
石室里陷入短暂寂静。
莫玄走到那座已经熄灭的青铜小炉前，伸手抚过炉身上的剑痕。
“青云宗建宗至今不过一千三百余年。”
“炼器峰的历史也只有九百多年。”
“可那座兵墓，在青云宗建立之前就已经存在。”
“没有人知道是谁修建了它。”
“也没有人知道里面究竟埋着什么。”
陆沉看向断岳刀。
“神兵？”
“如果只是神兵，反而简单。”
莫玄自嘲地笑了一声。
“数百年来，炼器峰历代峰主都曾尝试开启兵墓。”
“有人用阵法。”
“有人用地火。”
“还有人请来皇境强者，以神通轰击墓门。”
“全部失败。”
“任何靠近那座门的兵器，都会瞬间失去灵性。”
“哪怕圣兵也不例外。”
陆沉目光微凝。
“断岳刀也不能进入？”
“断岳刀原本就来自兵墓。”
这句话让陆沉神情骤变。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残刀。
断岳刀刚刚完成碎片融合，刀身已经比最初长出数寸。
虽然依旧残破，却不再像一块毫无生机的废铁。
刀脊上的暗红纹路缓缓流动。
仿佛也在听莫玄讲述过去。
“二十七年前，无面殿袭击炼器峰，就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兵墓的存在。”
莫玄继续说道：
“陆玄钧体内的炉种，也是在兵墓外围找到的。”
“断岳刀残骸同样如此。”
“只是他从未真正进入墓中。”
“连陆玄钧都进不去？”
“进不去。”
莫玄望向陆沉。
“直到三年前。”
陆沉的手指缓缓收紧。
“那天发生了什么？”
莫玄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在回忆一件自己至今仍无法理解的事情。
“那天是七月十五。”
“子时刚过，整个废兵库突然暴动。”
“被封印的残兵同时发出鸣响。”
“不是哭，也不是怒。”
“更像是在迎接什么东西。”
“三层封印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却全部自行打开。”
“我赶到这里时，兵墓那扇从未开启过的门，已经出现了一条缝隙。”
莫玄停顿片刻。
“你就躺在门外。”
陆沉望着他。
“当时我多大？”
“看起来十五岁左右。”
“身上有伤吗？”
“没有。”
“衣服呢？”
“没有宗门标记，也没有家族纹章。”
“只是一件已经腐朽大半的黑色长衣。”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莫玄看向陆沉掌心。
“你身旁放着一块黑色铁牌。”
“上面只有两个字。”
“陆沉。”
陆沉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三年来，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原本的名字。
可现在看来，他连这两个字究竟是姓名，还是某种标记都无法确定。
“我当时是昏迷状态？”
“不。”
莫玄摇头。
“你没有呼吸。”
陆沉眼神一凝。
“没有呼吸？”
“也没有心跳。”
“浑身冰冷，像是已经死了很久。”
“可我碰到你的手时，整个兵墓忽然传出一声锤鸣。”
“随后你的心脏才开始跳动。”
当——
莫玄模仿着那一声锤鸣。
声音很轻。
陆沉脑海中却像是有一柄铁锤猛然砸下。
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骤然闪过。
冰冷黑暗。
数不清的断兵。
一座看不清边界的古老墓地。
还有一只沾满鲜血的手，在黑暗中不断拍击着某种坚硬的东西。
砰。
砰。
砰。
像是在敲打一具棺椁。
陆沉猛地按住额头。
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断岳刀轻轻震动。
一股温和刀意沿着掌心进入体内，替他压下突然翻涌的气血。
莫玄向前一步。
“你看见什么了？”
“很黑。”
陆沉闭了闭眼睛。
“像是有人被关在什么地方。”
“是你？”
“不知道。”
那些画面消失得太快。
他甚至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是亲历者，还是在观看某段并不属于他的记忆。
“我醒来以后发生了什么？”
莫玄沉默了。
陆沉缓缓抬头。
“镇魂丹。”
“无面印说，你提前准备好了镇魂丹。”
“它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莫玄没有否认。
“但镇魂丹并不是为了抹去你的记忆。”
“那是为了什么？”
“保住你的命。”
莫玄走到陆沉面前，声音沉重。
“你刚刚恢复心跳时，眼睛一直盯着兵墓深处。”
“嘴里不断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莫玄看着他。
“门开了。”
陆沉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说了整整七遍。”
“每说一遍，掌心的炉印就会燃烧一次。”
“到最后，你的皮肤开始崩裂，经脉也在快速燃烧。”
“我用尽办法都无法压制。”
“只能给你服下一颗镇魂丹，强行封住识海。”
“你昏迷了三天。”
“醒来后，便忘记了十二岁以前的一切。”
陆沉皱起眉头。
“十二岁以前？”
“你怎么确定我忘记的是十二岁以前，而不是全部记忆？”
莫玄顿了顿。
“因为你醒来的第一句话，是问我今年是不是天启历九百七十二年。”
“那一年，正是你十二岁时的年份。”
“可你醒来时，天启历已经到了九百七十五年。”
也就是说。
陆沉并非失去了所有过去。
他的记忆只是停在了三年前。
却偏偏记不起十二岁以前经历过什么。
仿佛那三年中，他从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我在兵墓里待了三年？”
“未必。”
莫玄摇头。
“兵墓内外的时间可能并不相同。”
“也可能有人在三年前才将你送到那里。”
“我不知道。”
“你进去过吗？”
“没有。”
莫玄自嘲道：
“兵墓只为你开过一次。”
“把你送出来之后，那扇门便重新关闭。”
“这三年来，我试过无数种办法。”
“再也没有打开过。”
陆沉握紧断岳刀。
“所以你把我留在青云宗，是想等我再次打开兵墓？”
莫玄神色微变。
陆沉继续说道：
“你收留我。”
“帮我获得外门弟子的身份。”
“又一直暗中观察我的修炼和身体变化。”
“因为你怀疑，我和兵墓有关。”
莫玄没有解释。
沉默已经算是默认。
“你是在利用我？”
陆沉问道。
石室中的空气似乎变得沉重起来。
莫玄望着面前的少年。
良久后，才开口：
“最初是。”
这个答案很直接。
没有辩解，也没有粉饰。
陆沉反而没有表现出愤怒。
“后来呢？”
“后来发现你和普通弟子没什么区别。”
莫玄低头捡起地上的酒葫芦。
葫芦早在战斗中被打出一道裂痕，里面的酒已经漏光了。
“修炼速度慢。”
“脾气又倔。”
“炼体境三重卡了大半年，连最普通的外门考核都过不了。”
“老夫一度怀疑，是不是从兵墓里捡错了人。”
陆沉看着他。
“你现在是在安慰我？”
“老夫不会安慰人。”
莫玄随手将破酒葫芦扔到角落。
“只是养了三年。”
“总不能眼看着你死。”
陆沉沉默片刻。
“所以无面使袭击废兵库时，你明知道不是他的对手，还是留下来了。”
“别想太多。”
莫玄面无表情地说道：
“老夫只是舍不得断岳刀。”
断岳刀突然轻轻鸣了一声。
像是在嘲讽。
莫玄老脸一黑。
“你闭嘴。”
刀鸣更加清晰。
陆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
轰隆！
整座石室突然猛烈震动。
已经熄灭的青铜炉表面，出现一道细长裂纹。
紧接着。
远处废兵库中，传来一连串金属撞击声。
铛！
铛！
铛！
最初只有几道。
很快便连成一片。
如同成百上千件兵器正在同时撞击封印。
莫玄脸色骤变。
“不好。”
“赤心炎熄灭，内库最后一层封印撑不住了。”
陆沉扶着石壁站起身。
右臂依旧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有多少残兵会失控？”
“所有。”
话音刚落，一声凄厉尖啸便从通道外传来。
咻！
一柄满是缺口的黑色长剑穿过狭窄通道，直奔莫玄后心。
莫玄反手抓住镇炉锤。
当！
锤身与剑锋碰撞。
火星四溅。
黑色长剑被一锤砸入旁边石壁，却没有断裂。
剑身上浮现出一张狰狞女人面孔。
“莫玄！”
“放我出去！”
“我要杀了他！”
莫玄皱起眉头。
“赤魇剑。”
“二百年前被送进废兵库的玄兵。”
“它的主人修炼邪法，以百人精血养剑，最后反被兵魂吞噬。”
黑色长剑从石壁中拔出。
女人面孔盯上陆沉。
“铸神师……”
“你的血一定很好喝。”
赤魇剑化作一道黑光，再次斩来。
陆沉没有躲。
暗金色光幕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名称：赤魇剑。】
【品阶：玄兵。】
【完整度：百分之六十四。】
【状态：兵魂混乱。】
【污染来源：长期吞噬活人精血。】
【主要缺陷：剑尖以下三寸存在贯穿性裂纹。】
【次要缺陷：兵魂与剑身契合度不足。】
【可净化。】
莫玄挡在陆沉面前。
“去外面。”
“你的伤势不能再出手。”
“赤魇剑只是第一件。”
“等其他残兵全部失控，这条通道会被彻底堵死。”
陆沉却盯着那柄不断挣扎的长剑。
“它为什么没有直接攻击我们？”
“你眼睛坏了？”
“它的速度很快，但第二次进攻比第一次慢。”
莫玄一怔。
陆沉继续说道：
“剑身没有灵力衰竭。”
“说明它在抵抗自己的兵魂。”
赤魇剑中，那张女人面孔忽然发出尖叫。
“胡说！”
“我就是赤魇剑！”
“我就是它的主人！”
陆沉的眼神变得冷静。
“你不是兵魂。”
“你只是被它吞噬的最后一任剑主。”
女人面孔骤然扭曲。
赤魇剑开始疯狂震颤。
一缕极其微弱的青色光芒，从黑色剑身深处缓缓浮现。
那才是赤魇剑真正的兵魂。
只是它已经被吞噬的怨念压制了太久。
“救我……”
一个微弱声音从剑中传出。
女人面孔变得更加狰狞。
“闭嘴！”
“是我养了你！”
“是我的血让你从灵兵进阶玄兵！”
“你的一切都属于我！”
黑色雾气覆盖剑身。
女人面孔张开嘴，竟开始吞噬那缕青色光芒。
【赤魇剑兵魂正在消散。】
【预计彻底消亡时间：三十息。】
莫玄看向陆沉。
“你想救它？”
“不是。”
陆沉抬起断岳刀。
“我们需要一把能带路的兵器。”
莫玄很快便明白他的意思。
废兵库中残兵数量太多。
若全部失控，靠两个人强行杀出去，几乎不可能。
但赤魇剑在废兵库中封存了两百年。
它对这里的通道和其他兵魂必然十分熟悉。
“你还能够使用净兵？”
“不知道。”
陆沉如实回答。
莫玄额头青筋跳动了一下。
“那你还敢试？”
“再等三十息，它就死了。”
“老夫问的是你！”
“我暂时死不了。”
陆沉将断岳刀交到左手。
右臂伤势太重，已经无法正常用力。
他伸出左手，掌心炉印缓缓亮起。
经历过无面魂印后，万兵神炉内多出了一缕纯净魂力。
此刻，那缕魂力正在炉中轻轻浮动。
【是否消耗纯净魂力，净化赤魇剑？】
【预计净化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八。】
【警告：宿主当前状态虚弱。】
【净化失败可能受到兵魂反噬。】
陆沉没有迟疑。
“净化。”
暗金火焰从掌心涌出。
赤魇剑察觉到危险，立刻转身想要逃离。
莫玄镇炉锤横扫。
轰！
剑身被一锤压在地面。
“现在！”
陆沉五指按向剑脊。
暗金火焰瞬间钻入赤魇剑内部。
“啊——”
女人面孔发出凄厉惨叫。
无数陌生记忆同时涌向陆沉。
他看见一名红衣女子得到赤魇剑。
起初，她只是用剑杀敌。
后来为了提升兵器品阶，开始以妖兽鲜血养剑。
再后来，妖兽之血已经无法满足她。
她开始杀人。
一个。
十个。
一百个。
鲜血让赤魇剑越来越强。
也让红衣女子越来越疯狂。
最终，她为了冲击玄兵上品，将自己的亲传弟子引入血阵。
可赤魇剑真正的兵魂不愿再吞噬鲜血。
于是红衣女子在仪式最关键时刻遭到反噬。
肉身死亡。
怨念却寄生在剑中，反过来压制了真正兵魂。
“我没有错！”
女人面孔在火焰中疯狂挣扎。
“兵器本来就该杀人！”
“是它背叛了我！”
“没有我的血，它永远只是一柄普通灵兵！”
陆沉看着她。
“所以你就吞了它？”
“我是它的主人！”
“它的一切都是我的！”
“错了。”
陆沉掌心火焰骤然升高。
“兵器认你为主。”
“不是认你为神。”
轰！
纯净魂力涌入赤魇剑。
女人面孔瞬间被暗金炉火包裹。
“不！”
“放开我！”
“我可以认你为主！”
“我可以替你杀人！”
陆沉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我不缺一只只会吃主人的疯狗。”
暗金火焰彻底闭合。
女人面孔被拖入万兵神炉。
惨叫声越来越弱。
最后完全消失。
赤魇剑表面的黑色迅速褪去。
原本漆黑剑身，逐渐露出青红相间的金属本色。
那缕几乎消散的青色兵魂，也重新亮了起来。
【净化完成。】
【赤魇剑兵魂稳定度恢复至百分之三十九。】
【残留怨念已熔炼。】
【获得杂乱魂力一缕。】
【警告：杂乱魂力不可直接吸收。】
陆沉手掌离开剑身。
身体晃了晃。
莫玄伸手扶住他。
“感觉如何？”
“头有点疼。”
“还有呢？”
“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