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青云大比
天刚破晓，青云峰上便响起了第一声钟鸣。
钟声浑厚悠长，在山峦之间层层回荡，将沉睡的山门彻底唤醒。陆星河推开院门时，晨光正从东边的云缝中倾泻下来，把整片传功殿的屋顶镀上一层暖金色。他深吸一口气，山间的灵雾沁入肺腑，清凉而提神。
苏瑶已经在院外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白色内门弟子服，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长剑挂着弟子身份铭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锋利。她上下打量了陆星河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比往日更亮几分的眼神上停了一瞬：“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
“还行。“陆星河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有点亢奋，半宿没怎么睡沉。“
“正常，第一次上大比擂台的人都这样。“苏瑶转身走在前面，“走吧，先去主峰广场集合。今日丙组混战，到场的殿主和长老比平时多一倍，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岔子。“
两人沿着石径一路往上，越靠近主峰广场，路上遇到的弟子就越多。各色弟子服混杂在一起，外门的青色、内门的白色、执法殿的深蓝、丹器殿的墨绿、外事殿的灰褐，还有几位长老身上醒目的紫袍，整个广场像是一片色彩斑斓的人海。约莫四五百名弟子汇聚在此，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陆星河扫了一圈，在人群中找到了孙婉儿。她站在广场西侧一根廊柱旁，仍旧是一身素白的衣裙，神情清冷，看到他过来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没有过多交谈，但彼此的目光交汇时有一种默契——该打的时候，自然会在擂台上汇合。
“陆星河！陆师兄！“
一个带着几分气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星河回头，方小满正从人群中挤过来，圆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只鼓囊囊的布袋塞进他怀里：“这是我昨天连夜赶出来的几样小东西，三枚回气丹、两包止血散，还有一颗避毒珠。混战擂台上什么都可能遇上，你带上保险。“
陆星河捏了捏布袋，心里一暖：“谢了，方师弟。“
“客气啥。“方小满笑嘻嘻地摆摆手，“我还等着你拿了好名次回来请我喝酒呢。“他说完便又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苏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一勾：“这小子倒是挺实诚。以后可以多走动。“
陆星河将布袋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广场正前方的那座高台。台上已经坐着几位长老和殿主，宗主穆长风居中而坐，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台下众人。他右手边坐着林沧澜，白发苍苍，神色如常；左手边坐着一个面相威严的中年男子，体态魁梧，目光凌厉如刀——陆星河没见过此人，但能从座位判断出，那便是执法殿殿主赵无极。
赵无极的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在陆星河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冰冷而锐利，像是猎鹰俯瞰一只被圈定的猎物。陆星河与那道目光对视了一息，面不改色地移开了视线。赵景行站在执法殿弟子方阵的最前方，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望着前方，但余光始终笼罩在陆星河身上。
主持大比的执事走上高台，手中展开一卷玉简，高声宣布规则：“青云大比，分甲乙丙三组，按修为境界划分。甲组灵境巅峰至玄境，乙组灵境中期至灵境巅峰，丙组觉醒境至灵境初期。各组第一轮为混战淘汰——入阵之后，不限手段，以退出阵法擂台者为淘汰，每组最后剩余十人晋级第二轮。禁用至宝、禁用毒丹，违者取消资格。“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广场东侧的三个方向：“三组擂台已准备就绪，请各组成员按修为分组依次入场！“
人潮开始分流。陆星河随着丙组的人流向东侧走去，数百名弟子涌入一道泛着蓝光的巨大光幕之中。穿过光幕的瞬间，四周景象骤然开阔，仿佛从狭窄的入口进入了一片独立的天地——擂台约莫百丈见方，地面是坚实的青岩，四周围着半透明的结界光壁，头顶是阵法模拟出的晴朗天空。数百人站在这片空间之中，彼此间隔不到三步，呼吸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量四周潜在的对手。
陆星河立在人群中央，眼角余光扫到孙婉儿从侧方靠近，两人不知不觉地汇合到了一处，中间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随时可以相互策应。
“人比我想的多。“孙婉儿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三成是觉醒境中后期，六七成是灵境初期。“陆星河迅速扫了一圈，“咱们在修为上不占便宜，先不主动树敌，等他们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动手。“
孙婉儿微微颔首。
擂台上方，执事的声音透过结界传进来：“丙组混战，限时一炷香，一炷香内剩余十人晋级。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擂台炸了。
元气爆裂声、战技碰撞声、弟子喊杀声同时迸发，灵光四射，人影交错。陆星河第一时间发动咫尺空移，拉着孙婉儿侧移三丈，避开了身边两个灵境初期弟子的正面冲撞。那两人互相拍了一掌各自退开，又迅速扑向下一个目标，根本无暇顾及他们。两人退到擂台边缘一处相对偏僻的位置，背靠结界光壁，眼前是一片混乱的战局。
起初的半盏茶里，陆星河和孙婉儿并没有主动出手。两人只是守住一方角落，将试图扑过来的零星对手逐个击退——孙婉儿的青木元气缠住对手，陆星河一记寸劲破壁把人震退三步，力道控制在“击退但不重创“的程度，免得过早暴露全部实力。周围的混战越来越激烈，不断有人被击飞撞在结界上淘汰出局，地面开始出现斑驳的血迹和碎裂的元气残留。
“那边。“孙婉儿忽然压低声音。
陆星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人群西北角，七八个穿深蓝执法殿服饰的弟子正抱团推进，为首的正是周玄策。那七八人三前三后排列整齐，彼此之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一看就是事先排练过的合击阵型。他们所过之处，散修弟子被逐一击溃淘汰，队伍向前推进的速度极快。
周玄策在人群中猛然抬眼，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局，直直落在陆星河身上。他咧嘴一笑，抬手朝陆星河的方向虚虚一指，身后的执法殿弟子立刻调转方向，七八人如同一柄尖刀，朝着陆星河所在的角落直插而来。
“冲我们来了。“孙婉儿面色微凝。
“六个灵境初期，两个觉醒境巅峰。“陆星河迅速判明实力分布，“正面硬碰我们吃亏，散开拉扯，我引开三个你拖住两个，剩下三个找机会逐个击破。先别和他们硬拼，消耗为主。“
孙婉儿点头：“好。“
两人同时动身，从墙角向两侧分开，陆星河向右疾掠而去，身形银光一闪便出现在执法殿队伍右侧二十步外。三个执法殿弟子立刻转向追他，另外三人扑向孙婉儿，周玄策则带着剩下两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是猎人在观察猎物挣扎的过程。
陆星河不与追击者硬碰，借着流影穿空的连续穿梭在人群中左闪右避，不断利用其他混战中的弟子做掩护，将追他的三人引入了一片混战最激烈的中心地带。那三人被两侧混战的散修弟子干扰了节奏，阵型稍微松散了一瞬。陆星河抓住这个间隙，身形骤然折返，掌中七层寸劲破壁朝其中最弱的一名觉醒境巅峰弟子拍去。那人仓促抬手格挡，却被七层叠加的爆发力直接轰退十余步，撞上结界壁面翻了出去。
“一个。“陆星河不等另外两人合围，再度流影穿空连闪四次，身形飘忽不定地绕到一名灵境初期弟子的侧翼，同样的寸劲破壁拍向对方肋下。那人反应稍快，双臂交叉格挡，但陆星河临时变招，将发力点从掌心转为左指尖，以点破面地刺入他防御最薄弱的腕关节间隙。一声闷响，那人手腕一麻元气中断，被紧跟着的一记膝撞顶出了战圈。
执法殿队伍中的周玄策终于变了脸色。他原以为陆星河不过是个觉醒境后期、空有血脉没有实战经验的毛头小子，却没想到对方在混战之中如此滑溜难缠，一转眼便淘汰了他两个同门。周玄策低吼一声，浑身元气暴涨，铁血掌的赤红色光芒在他双掌间凝聚，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朝陆星河正面碾压而来。
“陆星河！有种别跑！“
陆星河没有跑。他停下身形，周身银白色的时空元气陡然扩散，在身前形成一个方圆三丈的凝滞区域——滞空结界，持续两息。周玄策冲入结界范围的瞬间，身形骤然一滞，原本凌厉的冲势被生生拖慢了半拍。半拍时间不长，但足以让陆星河侧身闪过他的正面撞击，在他破开结界的同一刻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六层寸劲破壁在周玄策来不及调整姿态的瞬间炸开，将他庞大的身躯轰得踉跄前扑了七八步。
周玄策稳住身形，回头时眼中满是暴怒与难以置信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受了那一掌但没有被淘汰，灵境初期的修为底子比那些同门扎实太多，陆星河的六层叠加还不足以一击将他送出擂台。但这一下已经足够让整个丙组的参赛者都看到了——那个所谓的时空血脉少年，确实有两下子。
“周师兄，你没事吧？“剩下的两名执法殿弟子围上来扶住周玄策。
周玄策咬牙挥开他们的手，赤红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星河。就在这时，战场另一侧传来一声脆响，孙婉儿的青木灵枝将最后一名执法殿弟子绊倒在地，顺势一掌按在对方天灵盖前寸许处，那人面色煞白，主动认输退出了擂台。
至此，周玄策带来的八个人，被打退了五个，剩下的只有他和另外两个灵境初期的同门。原本整齐的合击阵型被拆得七零八落，周玄策面色铁青，却终究没有再次扑上来。不远处，擂台上剩余的弟子已经不到二十人，一炷香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必须保留实力冲击晋级名额，而非在陆星河身上耗光元气。
“陆星河，“周玄策退后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切齿的冷意，“你很好。第二轮擂台见。“
他说完带着剩下的两人退向擂台的另一侧，去收割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散修弟子。陆星河没有追击，他退回到孙婉儿身边，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但精神高度亢奋。陆星河扫了一眼全场，剩余人数正在急速减少，地上一片狼藉，结界光壁附近倒着三四十个被淘汰的弟子，正被阵法的传送力量一一送出擂台。
最后十几息里，陆星河和孙婉儿联手清掉了两个试图偷袭他们的散修。当一炷香燃尽，执事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时，擂台上剩余的人数刚好定格在十人。陆星河站在人群中，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左右扫视——十人里包括他和孙婉儿，周玄策和他的两个同门，一个面色苍白的瘦高少年，一个双手抱着短刃的黑衣少女，以及其余三个看不出门派的散修弟子。
黑衣少女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身形纤细，面容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但她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其干净，若不留心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存在。陆星河多看了她一眼，脑海中浮起林沧澜给的那张纸笺上的第二个名字——柳轻烟，外事殿弟子，擅隐匿近身刺杀。
她就是柳轻烟。
柳轻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与他对碰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善意，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下，便像水珠滑过荷叶一样无声无息地移开了。
十人从擂台结界中鱼贯而出，广场上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丙组混战是三个组中人数最多、最混乱的，能从中杀出来的十个人，无论修为高低都不会是泛泛之辈。陆星河走过广场时，感受到无数目光的聚焦，其中一道最沉重来自高台之上。他抬头望去，赵无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
林沧澜坐在不远处，冲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中场休息半个时辰。陆星河回到广场边缘找了处角落坐下，孙婉儿在几步外的石阶上盘腿调息。陆星河取出方小满给的回气丹服了一粒，温热的药力扩散开来，将混战中消耗的四成元气缓缓补了回来。他闭目凝神，将方才的战斗从头到尾快速复盘了一遍——流影穿空在乱战中的使用节奏、滞空结界的释放时机、七层叠加在实战中的命中率，每一处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
“方才你淘汰那两个执法殿弟子的时候，第二个人腕关节的破绽，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孙婉儿的声音从侧方传来，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好奇。
陆星河睁开眼想了想：“他在格挡之前有一个抖腕的预动，元气从丹田到掌心的路径会先经过腕部，那个瞬间腕关节是卸力的空窗期。竹简上有一句关于人体经脉节点的话，我套进去试了一下，正好用上了。“
孙婉儿沉默片刻：“你爹留下的那卷东西，确实厉害。“
陆星河没有接话。他重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之中，为即将到来的第二轮做最后的准备。他隐约觉得，方才混战中对周玄策使出滞空结界和寸劲破壁的连招时，丹田光核上的金色纹路跳动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瞬。那种感觉像是锁芯里插进了半截钥匙，虽然还没拧动，但已经咬合上了。
第二轮是单人擂台淘汰赛，十人抽签对决，胜者进入五强。五强再战至最终排名。丙组前三名将获得宗门奖励——第三名三颗养元丹、第二名一柄上品灵器、第一名则是一卷完整的上古功法残篇，外加进入青云宗藏书阁第三层的资格。
陆星河的目标很明确：第一。
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在嘈杂声中飞快流逝。执事再次走上高台，宣布丙组第二轮抽签开始。十张玉签被投进一只青铜圆匣中，十人依次上前抽取。陆星河伸手入匣，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玉签，抽出来一看，签面刻着一个名字，用细小的篆字写着——
“柳轻烟。“
陆星河抬眼，对面十步之外，黑衣少女手中的玉签上刻的赫然是“陆星河“三个字。
四目相对，柳轻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她将玉签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擂台东侧的选手等候区，步子无声无息，像猫一样落地。
陆星河攥紧玉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场就遇上了最棘手的那一个。林沧澜的评价中说过，柳轻烟“实战经验丰富“，能让这位老人给出这种评价的人，绝不可能好对付。
但他没有惧意，反而有一丝战意在心底缓缓腾起。混战中他只匆匆瞥见了她一眼，根本不清楚她的真正实力。这场正面对决，正好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成色。
他走回休息区，孙婉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台上，执事已经开始宣读对战表：
“第一场，陆星河对柳轻烟——“
“双方上台。“
陆星河站起身，缓步走向擂台中央。
钟声浑厚悠长，在山峦之间层层回荡，将沉睡的山门彻底唤醒。陆星河推开院门时，晨光正从东边的云缝中倾泻下来，把整片传功殿的屋顶镀上一层暖金色。他深吸一口气，山间的灵雾沁入肺腑，清凉而提神。
苏瑶已经在院外等着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白色内门弟子服，长发束成高马尾，腰间长剑挂着弟子身份铭牌，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锋利。她上下打量了陆星河一眼，目光在他微微比往日更亮几分的眼神上停了一瞬：“今天气色不错，昨晚睡得好？“
“还行。“陆星河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有点亢奋，半宿没怎么睡沉。“
“正常，第一次上大比擂台的人都这样。“苏瑶转身走在前面，“走吧，先去主峰广场集合。今日丙组混战，到场的殿主和长老比平时多一倍，别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岔子。“
两人沿着石径一路往上，越靠近主峰广场，路上遇到的弟子就越多。各色弟子服混杂在一起，外门的青色、内门的白色、执法殿的深蓝、丹器殿的墨绿、外事殿的灰褐，还有几位长老身上醒目的紫袍，整个广场像是一片色彩斑斓的人海。约莫四五百名弟子汇聚在此，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
陆星河扫了一圈，在人群中找到了孙婉儿。她站在广场西侧一根廊柱旁，仍旧是一身素白的衣裙，神情清冷，看到他过来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没有过多交谈，但彼此的目光交汇时有一种默契——该打的时候，自然会在擂台上汇合。
“陆星河！陆师兄！“
一个带着几分气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星河回头，方小满正从人群中挤过来，圆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只鼓囊囊的布袋塞进他怀里：“这是我昨天连夜赶出来的几样小东西，三枚回气丹、两包止血散，还有一颗避毒珠。混战擂台上什么都可能遇上，你带上保险。“
陆星河捏了捏布袋，心里一暖：“谢了，方师弟。“
“客气啥。“方小满笑嘻嘻地摆摆手，“我还等着你拿了好名次回来请我喝酒呢。“他说完便又钻进人群里不见了。
苏瑶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一勾：“这小子倒是挺实诚。以后可以多走动。“
陆星河将布袋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广场正前方的那座高台。台上已经坐着几位长老和殿主，宗主穆长风居中而坐，面无表情地俯瞰着台下众人。他右手边坐着林沧澜，白发苍苍，神色如常；左手边坐着一个面相威严的中年男子，体态魁梧，目光凌厉如刀——陆星河没见过此人，但能从座位判断出，那便是执法殿殿主赵无极。
赵无极的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在陆星河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冰冷而锐利，像是猎鹰俯瞰一只被圈定的猎物。陆星河与那道目光对视了一息，面不改色地移开了视线。赵景行站在执法殿弟子方阵的最前方，负手而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目光望着前方，但余光始终笼罩在陆星河身上。
主持大比的执事走上高台，手中展开一卷玉简，高声宣布规则：“青云大比，分甲乙丙三组，按修为境界划分。甲组灵境巅峰至玄境，乙组灵境中期至灵境巅峰，丙组觉醒境至灵境初期。各组第一轮为混战淘汰——入阵之后，不限手段，以退出阵法擂台者为淘汰，每组最后剩余十人晋级第二轮。禁用至宝、禁用毒丹，违者取消资格。“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广场东侧的三个方向：“三组擂台已准备就绪，请各组成员按修为分组依次入场！“
人潮开始分流。陆星河随着丙组的人流向东侧走去，数百名弟子涌入一道泛着蓝光的巨大光幕之中。穿过光幕的瞬间，四周景象骤然开阔，仿佛从狭窄的入口进入了一片独立的天地——擂台约莫百丈见方，地面是坚实的青岩，四周围着半透明的结界光壁，头顶是阵法模拟出的晴朗天空。数百人站在这片空间之中，彼此间隔不到三步，呼吸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打量四周潜在的对手。
陆星河立在人群中央，眼角余光扫到孙婉儿从侧方靠近，两人不知不觉地汇合到了一处，中间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随时可以相互策应。
“人比我想的多。“孙婉儿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三成是觉醒境中后期，六七成是灵境初期。“陆星河迅速扫了一圈，“咱们在修为上不占便宜，先不主动树敌，等他们互相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动手。“
孙婉儿微微颔首。
擂台上方，执事的声音透过结界传进来：“丙组混战，限时一炷香，一炷香内剩余十人晋级。现在——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擂台炸了。
元气爆裂声、战技碰撞声、弟子喊杀声同时迸发，灵光四射，人影交错。陆星河第一时间发动咫尺空移，拉着孙婉儿侧移三丈，避开了身边两个灵境初期弟子的正面冲撞。那两人互相拍了一掌各自退开，又迅速扑向下一个目标，根本无暇顾及他们。两人退到擂台边缘一处相对偏僻的位置，背靠结界光壁，眼前是一片混乱的战局。
起初的半盏茶里，陆星河和孙婉儿并没有主动出手。两人只是守住一方角落，将试图扑过来的零星对手逐个击退——孙婉儿的青木元气缠住对手，陆星河一记寸劲破壁把人震退三步，力道控制在“击退但不重创“的程度，免得过早暴露全部实力。周围的混战越来越激烈，不断有人被击飞撞在结界上淘汰出局，地面开始出现斑驳的血迹和碎裂的元气残留。
“那边。“孙婉儿忽然压低声音。
陆星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人群西北角，七八个穿深蓝执法殿服饰的弟子正抱团推进，为首的正是周玄策。那七八人三前三后排列整齐，彼此之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一看就是事先排练过的合击阵型。他们所过之处，散修弟子被逐一击溃淘汰，队伍向前推进的速度极快。
周玄策在人群中猛然抬眼，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局，直直落在陆星河身上。他咧嘴一笑，抬手朝陆星河的方向虚虚一指，身后的执法殿弟子立刻调转方向，七八人如同一柄尖刀，朝着陆星河所在的角落直插而来。
“冲我们来了。“孙婉儿面色微凝。
“六个灵境初期，两个觉醒境巅峰。“陆星河迅速判明实力分布，“正面硬碰我们吃亏，散开拉扯，我引开三个你拖住两个，剩下三个找机会逐个击破。先别和他们硬拼，消耗为主。“
孙婉儿点头：“好。“
两人同时动身，从墙角向两侧分开，陆星河向右疾掠而去，身形银光一闪便出现在执法殿队伍右侧二十步外。三个执法殿弟子立刻转向追他，另外三人扑向孙婉儿，周玄策则带着剩下两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像是猎人在观察猎物挣扎的过程。
陆星河不与追击者硬碰，借着流影穿空的连续穿梭在人群中左闪右避，不断利用其他混战中的弟子做掩护，将追他的三人引入了一片混战最激烈的中心地带。那三人被两侧混战的散修弟子干扰了节奏，阵型稍微松散了一瞬。陆星河抓住这个间隙，身形骤然折返，掌中七层寸劲破壁朝其中最弱的一名觉醒境巅峰弟子拍去。那人仓促抬手格挡，却被七层叠加的爆发力直接轰退十余步，撞上结界壁面翻了出去。
“一个。“陆星河不等另外两人合围，再度流影穿空连闪四次，身形飘忽不定地绕到一名灵境初期弟子的侧翼，同样的寸劲破壁拍向对方肋下。那人反应稍快，双臂交叉格挡，但陆星河临时变招，将发力点从掌心转为左指尖，以点破面地刺入他防御最薄弱的腕关节间隙。一声闷响，那人手腕一麻元气中断，被紧跟着的一记膝撞顶出了战圈。
执法殿队伍中的周玄策终于变了脸色。他原以为陆星河不过是个觉醒境后期、空有血脉没有实战经验的毛头小子，却没想到对方在混战之中如此滑溜难缠，一转眼便淘汰了他两个同门。周玄策低吼一声，浑身元气暴涨，铁血掌的赤红色光芒在他双掌间凝聚，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朝陆星河正面碾压而来。
“陆星河！有种别跑！“
陆星河没有跑。他停下身形，周身银白色的时空元气陡然扩散，在身前形成一个方圆三丈的凝滞区域——滞空结界，持续两息。周玄策冲入结界范围的瞬间，身形骤然一滞，原本凌厉的冲势被生生拖慢了半拍。半拍时间不长，但足以让陆星河侧身闪过他的正面撞击，在他破开结界的同一刻反手一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六层寸劲破壁在周玄策来不及调整姿态的瞬间炸开，将他庞大的身躯轰得踉跄前扑了七八步。
周玄策稳住身形，回头时眼中满是暴怒与难以置信交织的复杂神色。他受了那一掌但没有被淘汰，灵境初期的修为底子比那些同门扎实太多，陆星河的六层叠加还不足以一击将他送出擂台。但这一下已经足够让整个丙组的参赛者都看到了——那个所谓的时空血脉少年，确实有两下子。
“周师兄，你没事吧？“剩下的两名执法殿弟子围上来扶住周玄策。
周玄策咬牙挥开他们的手，赤红的目光死死盯着陆星河。就在这时，战场另一侧传来一声脆响，孙婉儿的青木灵枝将最后一名执法殿弟子绊倒在地，顺势一掌按在对方天灵盖前寸许处，那人面色煞白，主动认输退出了擂台。
至此，周玄策带来的八个人，被打退了五个，剩下的只有他和另外两个灵境初期的同门。原本整齐的合击阵型被拆得七零八落，周玄策面色铁青，却终究没有再次扑上来。不远处，擂台上剩余的弟子已经不到二十人，一炷香的时间所剩无几，他必须保留实力冲击晋级名额，而非在陆星河身上耗光元气。
“陆星河，“周玄策退后几步，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切齿的冷意，“你很好。第二轮擂台见。“
他说完带着剩下的两人退向擂台的另一侧，去收割那些已经疲惫不堪的散修弟子。陆星河没有追击，他退回到孙婉儿身边，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乱，但精神高度亢奋。陆星河扫了一眼全场，剩余人数正在急速减少，地上一片狼藉，结界光壁附近倒着三四十个被淘汰的弟子，正被阵法的传送力量一一送出擂台。
最后十几息里，陆星河和孙婉儿联手清掉了两个试图偷袭他们的散修。当一炷香燃尽，执事的声音从结界外传来时，擂台上剩余的人数刚好定格在十人。陆星河站在人群中，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左右扫视——十人里包括他和孙婉儿，周玄策和他的两个同门，一个面色苍白的瘦高少年，一个双手抱着短刃的黑衣少女，以及其余三个看不出门派的散修弟子。
黑衣少女站在最边缘的位置，身形纤细，面容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点，但她周身的气息收敛得极其干净，若不留心根本感知不到她的存在。陆星河多看了她一眼，脑海中浮起林沧澜给的那张纸笺上的第二个名字——柳轻烟，外事殿弟子，擅隐匿近身刺杀。
她就是柳轻烟。
柳轻烟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头，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与他对碰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敌意，也没有任何善意，只是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下，便像水珠滑过荷叶一样无声无息地移开了。
十人从擂台结界中鱼贯而出，广场上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丙组混战是三个组中人数最多、最混乱的，能从中杀出来的十个人，无论修为高低都不会是泛泛之辈。陆星河走过广场时，感受到无数目光的聚焦，其中一道最沉重来自高台之上。他抬头望去，赵无极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无表情，但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
林沧澜坐在不远处，冲他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中场休息半个时辰。陆星河回到广场边缘找了处角落坐下，孙婉儿在几步外的石阶上盘腿调息。陆星河取出方小满给的回气丹服了一粒，温热的药力扩散开来，将混战中消耗的四成元气缓缓补了回来。他闭目凝神，将方才的战斗从头到尾快速复盘了一遍——流影穿空在乱战中的使用节奏、滞空结界的释放时机、七层叠加在实战中的命中率，每一处细节都被他反复咀嚼。
“方才你淘汰那两个执法殿弟子的时候，第二个人腕关节的破绽，你是怎么一眼看出来的？“孙婉儿的声音从侧方传来，语气里带着认真的好奇。
陆星河睁开眼想了想：“他在格挡之前有一个抖腕的预动，元气从丹田到掌心的路径会先经过腕部，那个瞬间腕关节是卸力的空窗期。竹简上有一句关于人体经脉节点的话，我套进去试了一下，正好用上了。“
孙婉儿沉默片刻：“你爹留下的那卷东西，确实厉害。“
陆星河没有接话。他重新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之中，为即将到来的第二轮做最后的准备。他隐约觉得，方才混战中对周玄策使出滞空结界和寸劲破壁的连招时，丹田光核上的金色纹路跳动的频率似乎加快了一瞬。那种感觉像是锁芯里插进了半截钥匙，虽然还没拧动，但已经咬合上了。
第二轮是单人擂台淘汰赛，十人抽签对决，胜者进入五强。五强再战至最终排名。丙组前三名将获得宗门奖励——第三名三颗养元丹、第二名一柄上品灵器、第一名则是一卷完整的上古功法残篇，外加进入青云宗藏书阁第三层的资格。
陆星河的目标很明确：第一。
半个时辰的休整时间在嘈杂声中飞快流逝。执事再次走上高台，宣布丙组第二轮抽签开始。十张玉签被投进一只青铜圆匣中，十人依次上前抽取。陆星河伸手入匣，指尖触到一枚冰凉的玉签，抽出来一看，签面刻着一个名字，用细小的篆字写着——
“柳轻烟。“
陆星河抬眼，对面十步之外，黑衣少女手中的玉签上刻的赫然是“陆星河“三个字。
四目相对，柳轻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淡得像水面上的一道涟漪，转瞬即逝。她将玉签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擂台东侧的选手等候区，步子无声无息，像猫一样落地。
陆星河攥紧玉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场就遇上了最棘手的那一个。林沧澜的评价中说过，柳轻烟“实战经验丰富“，能让这位老人给出这种评价的人，绝不可能好对付。
但他没有惧意，反而有一丝战意在心底缓缓腾起。混战中他只匆匆瞥见了她一眼，根本不清楚她的真正实力。这场正面对决，正好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成色。
他走回休息区，孙婉儿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台上，执事已经开始宣读对战表：
“第一场，陆星河对柳轻烟——“
“双方上台。“
陆星河站起身，缓步走向擂台中央。